邺下高台: 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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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

    高澄骤然变色,怨愤恨意又从眼底翻涌上来,

    “说一千道一万,朕就是没得到想要的人!”

    晋阳王府。

    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又被窗缝里透进的微风拂散。

    左右都遣散了,只净瓶在奉。

    客人是李昌仪。

    她端起呷了一口,不急着放,就那样捧着,徐徐开口:

    “陛下已把那‘元氏寡妇宴’做成常态了。元氏遗孀、夫君被他夺了官的罪妇,日日侍宴、陪酒。又着人在京中搜罗倡优、美人,不分昼夜地喝酒、听曲、赌博、樗蒲。你是没瞧见仙都苑里那光景。咱那位陛下,酒一酣、散一热,什么帝王体统都不要了。亲自起身相就,拉过大臣起舞,跟着节拍踏脚、旋身、扬袖。一舞起来,发丝飞扬,衣袂翻飞,比舞姬更艳……”

    陈扶手搁在膝上,茶一口没动。

    她何尝不知,他正变本加厉地堕落。

    内政已全丢给尚书省,早朝从每日变成隔三差五。看谁不顺眼,随意贬斥、杖责、幽禁,不再宽恕,不再手软。

    她曾劝过的,他一样样都扔了。

    李昌仪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已与他的权力长在一起了。‘绝不伤你’虽是他的底线,然皇帝的挫败和权欲不得尽施的愤怒,并不会因此消散,只会转向其他地方——要么倾泄于外,要么自毁于内。我算瞧明白了。想让他当真释怀、成全你们,是断无可能的。”

    “一身锋芒、一腔烈性,力量极盛之人。这股力量若不指向功业,便指向破坏。”她望着陈扶,目光里透出些悯然,“他真的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成为雄主。真的只有你陈扶,能掌住他。”

    陈扶觉得头开始疼。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头两侧,那疼痛却不肯退。

    “三年前,或许我还能考虑。现在,绝不可能。”她肯定地说。

    她已是高孝珩的妻子,辜负他,是不可能的。

    门被推开。

    日光涌进来,映出门口之人。平巾帻,绣纹两裆甲,腰束虎纹带,足蹬乌皮六缝靴,一身轻捷劲挺戎装。正是本该在禁中巡查的左卫将军高孝珩。

    李昌仪怔了一下,“二殿下不是在……”

    “李侍中的话,孤不能苟同。”高孝珩沉声打断,跨进门来。径直走向蹙着秀眉的人,手臂一揽,将人带进怀中。

    “既然是一身锋芒、一腔烈性,力量极盛之人,又怎会容忍自己真沦为平庸?”

    他垂眼看怀中人,

    “父皇是不可能真成昏君的。而帝王的情绪,也不是用来发泄,而是用来影响他人的。越是这种时候,夫人越不该管。因为父皇这般行事的目的,就是想要夫人管他。”

    玳瑁殿。

    窗纱已从葛布换成了更透凉的轻容,蝉声从宫墙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燥热都嚷进殿里来。

    靠窗的竹榻上,罽毯已撤了,换作一领凉簟。

    帘子一挑,热风跟着扑入。

    田芸儿跨进门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打眼瞧见榻上的人,笑着上前,

    “令君怎得来宫里了?这大热的天。”说着往殿内张望,“表姐呢?我给小殿下做了个长命锁络子。”

    “你表姐去太后那了,”陈扶抬眼看她,开门见山,“我有话和你说。”

    “哦?令君有何吩咐?”

    “田芸儿,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怎么做能拴住他的心。更明白,他好、你才能好的道理吧?”

    那日王府,阿珩说‘不理他,他自就好了’。可一个月了,早朝从隔三差五变成了三五日一回,这几日索性不上了。尚书省递进去的折子,十件能批回三件已是万幸。元氏遗孀宴成了日日不断的流水席,从仙都苑摆到北宫,从北宫摆到永巷。搜罗倡优美人的内侍一拨拨派出去,京中不够,便往州郡去。

    不管他,他没好。

    他只有更坏。

    田芸儿望着她,面上笑意未减,却多了一层什么。

    她不急着答话,将锦盒往旁边案上搁了,款款在榻边坐了,理了理裙摆,这才开口:

    “前两日倒有件趣事,宫人说来给我解闷的。”一说起,又忍不住笑了,“咳,容华厍狄氏,令君知道的罢?前几日在仙都苑,也不知怎想的,拦住了去更衣的陛下,恳切表白道‘请陛下不要再这般毁坏自己。陛下就放弃那不能得到的人心,和我在一起吧。我会全副身心去爱陛下。’”

    田芸儿学那厍狄氏的声调,将那痴情学了有七八分,

    “令君猜陛下如何反应?”

    神色冷下去,

    “陛下当时厉斥‘够了!’‘你只是看了朕三十多年岁月中的几年而已,你懂什么!’

    ‘你懂我们的情分么?就这般多嘴!’”

    “令君要我去做的,已有人替我试过了。令君既说我是聪明人,若能争取到,还需你说么?无论如何也争取不到的东西,又何必浪费心力?”

    陈扶沿着廊下走,才转过角门,一个人影匆匆撞上来,险些与她碰个满怀——是甘露。

    “仙主!”甘露额上沁着细汗,喘得厉害,一把拽住她袖子,“你快别走,我有话说!”

    陈扶站住脚,看着她。

    甘露喘匀了一口气,气道:“陛下真是太过分了!”

    “方才太后把陛下叫去仁寿殿。关着门骂了小半个时辰——太后哭得厉害,说神武帝当年打天下多不容易,披坚执锐、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基业;说先帝当初看陛下也是励精图治的,才立他为世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日夜颠倒、荒淫无度,朝也不上、折也不批,这样下去,如何对得起神武帝,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

    可陛下呢?陛下就那么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听别人家的事。太后骂急了,摔了茶盏,打了他一巴掌。陛下才开口——仙主,你猜陛下说什么?”

    甘露咽了口唾沫,“陛下说,‘母后再多嘴,儿子就把母后送回晋阳’!”

    南止车门。

    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青砖发烫,腾起一股股热气。

    晋阳王府的牛车停在道边阴凉处,车夫躲在车影里打盹,老牛垂着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净瓶站在车旁,帕子盖在脸上遮阳。

    她眯着眼,透过帕子往外瞧——那条从宫里出来的道,空空荡荡,只有热气在路面扭曲蒸腾。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道上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远远的,隔着扭曲的热浪,瞧不真切,只瞧得出官袍的轮廓,走得很快。

    净瓶眯着眼望,心里想:是仙主。

    隔着帕子,隔着这毒日头,隔着这老远的距离,她也认得那是她的仙主。

    可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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