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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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绝不帮你。’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将质问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哑声问:“你非要这么气我么?!”

    “那你呢!你非要这么对我么?!”

    她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嘶吼:

    “你为何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么?!”

    “从来不肯给我,我想要的!!!”

    虽已知仙主与高澄大闹了一场,然塌入西堂时,眼前

    景象还是令净瓶吃了一惊。

    香炉被掀翻在地,书页、符箓被扯得粉碎,帷幔也被扯断,铜鹤烛台歪倒在地,烛油凝固成一块块。

    高澄瘫坐在地,后背靠着歪斜的案腿,鹤氅沾满尘土香灰。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额头抵着膝盖,肩膀颤抖着,似是被剧烈的头疼所困,连她进门,叫了他一声“陛下”,都毫无反应。

    净瓶没再唤他,目光扫过满屋狼藉,落在东墙那唯一完好的武曲元君圣像上。

    他莫不是觉得,自己是武曲星君吧?

    仙主对于自己究竟是佛菩萨,还是道家天仙,从未明说。

    只曾提过,佛道神仙同属一个天界体系,彼此相识、一同办公——这便是人们所说的三教合一了。她常猜测,净瓶、甘露听着是佛菩萨座下护法仙童的法名,按道理仙主该是个菩萨?可仙主又常提及斗府命薄,言语多有解厄之说,她便无法确认了,或许,仙主是如四大天王那般,两头都占的神仙。

    高澄,是凭何就觉着自个是武曲星君的?

    心里虽犯嘀咕,却半点没有多嘴的意思——猜错了更好,省得仙主怪她多言,泄露了绝密天机。

    正思忖间,坐在地上的人忽抬起了头,那双凤目布满血丝,死死锁着她,薄唇阖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既是神仙,为何?为何她执意要和那小子在一起?!”

    净瓶不解道:“因为中意,因为恩爱啊。”

    “恩爱?”高澄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偏执的抗拒,“你我这等,或许会。她那等觉醒了神魂的,也会?”

    他心底的念头清晰而执拗——他与净瓶,是被告知身份、不算真正觉醒神魂,会生出凡情、爱上旁人,合理;可她陈扶不一样,她是觉醒了的神仙,本应超脱凡俗,怎也会陷入这情爱纠葛之中?

    “噢,那晚忘了告诉你。仙主曾说:色/界离欲界秽恶之色,而有清净之色,在色/界天生活的天人神仙,周身皆是清净炁息,亦无欲染。但从色/界掉落到凡人所居的欲界,便多诸染欲,陷入五感五毒,三魂七魄皆被欲念浸染,自然也就有了七情六欲。”

    高澄愣住了,眼底的偏执僵住,泛起茫然,

    半响,他嘴唇微动,喃喃地重复着:“我不信……我不信……”

    他不相信,也不能相信。如果相信,就意味着,陈扶是真的爱上了高孝珩。而且,是本来不爱高孝珩的陈扶,却因为他的逼迫,爱上了高孝珩。

    “他们必须离!必须离!”

    看他又陷入不正常的癫狂状态,净瓶火气瞬间被点燃,直窜上头顶——有完没完!简直是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高澄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拎起来。她俯下身死死盯住他,好叫他看清她眼里的真实,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高澄的耳里:“我还忘了告诉你,仙主她不仅与殿下恩爱——”

    “也曾心悦于你。”

    【作者有话说】

    《资治通鉴·梁纪十八》晋阳旧臣宿将素轻洋,及洋至晋阳,大会文武,神采英畅,言辞敏给,众皆大惊。澄政不便者,洋皆改之。

    《北齐书卷四文宣》乃赴晋阳,亲总庶政,务从宽厚,事有不便者咸蠲省焉。

    《北史卷八十九列传第七十七艺术上》

    由吾道荣,琅琊沭阳人也。少为道士,入长白山、太山,又游燕、赵间。闻晋阳有人大明法术,乃寻之。是人为人家佣力,无名者,久求访始得。其人道家,符水禁咒、阴阳历数、天文药性,无不通解。以道荣好尚,乃悉授之。

    南北朝时人于佛道同源、仙佛同天、神佛互通之三教合一的相关论述:《广弘明集》卷一《吴主孙权论述佛道三宗》,《理惑论》论儒释道思想之一致,暨梁武之世,三教连衡,南朝人士偏于谈理,故常见三教调和之说。孙绰在《喻道论》中云:“周孔救极弊,佛教明其本耳,共为首尾,其致不殊”。明僧绍认为“佛开三世,故圆应无穷;老止生形,则教极浇淳”,所以“周孔老庄诚帝王之师”而“释迦发穷源之真唱,以明神道主所通”。王治心先生就张融、顾欢等人“道同器殊”思想阐述道:“在形而上方面的道,本来是一;惟在形而下的器方面,方有释教道教之分。

    第110章

    早已诀别(修)

    降真香在殿梁间盘旋、消散。玳瑁殿的掌事大监说过, 这香烟气直,会有仙人骑着白鹤,乘着这缕青烟降下凡尘。

    高晋安盘坐在蒲团上, 对着摊开的《孟子》,眼皮子一下一下往下黏。仙人没瞧见,周公的袍角倒是在眼前了。

    忽地, 头顶一痛。他一个激灵, 猛地睁眼, 对上父皇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

    高澄手里拈着串碧玺流珠——敲他用的。

    “父、父皇……”高晋安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

    “学什么呢?这般‘入神’。”

    “回父皇, 是、是《孟子》。”高晋安小脸微红, 声如蚊蚋。

    “嗯,你是该好好学学孔孟之道。”高澄伸手, 揉了揉儿子呆懵的肉脸蛋,这孩子眉眼像他母亲,温吞吞的, 没甚锋芒。

    偷懒被抓了现行, 高晋安心头一紧,忙挺直了小身板, 捧起书,摇头晃脑, 极力清晰地诵读起来:“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 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 则资之深;资之深, 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意思是说, 君子依循正道深造, 须得自有所得;自有所得,方能牢固掌握……”

    高澄听着,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了。

    「仙主说,道可道,非常道。真相须自己了悟才能相信。佛陀无法替人成佛,只能种下耳根。开示知见只是方便法门,真正的觉悟需靠自身。」

    「她为何心悦于你,却不曾选你?」

    「你自己去悟。」

    余光里,父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晴空忽然聚起了乌云。高晋安越读越心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待到那句“左右逢其原”念完,那袭玄地金线鹤氅已从眼前掠过,径朝内室去了。

    他彻底蔫了,把小脑袋埋进书卷里,一点声响也没了。

    内室比外间更暖些,南窗下设着榻,西墙边摆着绣架并一张填漆戗金的小案。一人坐在案侧,低着头,正就着窗光穿针引线。高澄抬手,示意门口侍立的宫人退下,随即反手,将通往外间的雕花门扉合拢,“咔”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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