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0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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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

    目光从那一个个身上掠过去,掠得很慢。

    他一直抬举世家,让他们入朝,让他们掌权,是为了令其帮他治理国家,帮他造福百姓。可他们呢?只想变本加厉地吸血。他想弥合胡汉、文武,想了多少年,做了多少事,到头来,竟是以这种方式‘弥合’。

    他们抱成一团,只为对付一个人。

    对付那个为他殚精竭虑到耗伤根本的人。

    高澄站起来。

    他从树荫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那群人前,反手拔出刘桃枝腰刀。

    唇角极慢地勾起,勾出一道浅窝,像是笑。

    “既求朕,

    朕又怎能不成全爱卿。”

    方才还逞口舌之人,觉出不对。嘴唇抖着,开始求饶。语无伦次,听不出在说什么。

    剑光一闪。

    郑抗声音戛然而止。衣裳破裂,皮肉翻开,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旁人身上。

    惨叫声起。

    高澄抬起手,摸了摸下颌——那里溅了血,黏的。他把手指送到眼前看了看,嫌恶地眯了眯眼。

    众人都意识到了不对。

    前面那些,是拆散反尚书令联盟的政治手腕。可目的分明已达到了,该收场了呀,何以……

    陈元康第一个反应过来,跪下。

    “求陛下息怒!”

    阴凉里的众臣纷纷跟着跪下,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彦深站了出来,几步上前,挡在了高归彦身前——他离皇帝太近,刀锋几乎指着他的胸口。

    高澄伸手,扒开他。

    高归彦晒红的脸瞬间白了。

    “臣、臣没求死啊!臣、臣已知错了,臣日后一定支持国策,支持尚书令大人——”他想起他们是族亲,论辈分高澄该叫他一声叔。他改口,叫得亲热,“阿叔我……”

    剑光一闪,一篷血雾。

    幸而赵彦深拽了一把,刀锋从他肩上偏过,瞬间染红衣裳,高归彦咬着牙,不敢出声。

    余下人已吓破了胆。

    自大齐建国,陛下从未滥杀过。他以法治国,推崇汉家礼仪,是个讲道理的帝王。所以他们才敢上谏,才敢闹。

    刀锋缓缓移向下一位——刘洪徽。

    光在眼皮上晃,血红的一片。高归彦都挨了刀子,他不过是个妹夫,还有什么指望。

    刘洪徽闭上眼。

    他不能给阿耶丢人,便是死,也要死的硬气。

    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眼皮上的红光还在晃,刀却没落下来。

    他睁开眼。

    一只纤手按着剑柄。

    陛下侧着头,定定望着那双黑漆漆的眼。

    陈扶刚疾步奔至,鬓发散乱,碎发被汗水黏在额上、脸上。

    她望着他,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凤眸里那层灰霾慢慢褪下去,像雾散开,露出底下的黑亮。

    众人出邺宫,未散去,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了嗓子,只敢用气声说话。

    崔儦脸色发白,

    “……陛下今日这手段,哪里是帝王之术,分明是绿林土匪、响马路数。”

    崔赡立刻扯扯他衣袖,左右瞟了瞟,“不要命了?”

    另一头,李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笑:

    “说句大逆不道的,他高家本来,就是这么起家的。”

    李湛细声应:“可不么,懿武皇帝当年犯法流放怀朔镇,一介罪户而已。文穆皇帝是个不事生产、游荡四方的浪荡子。神武皇帝,起于边镇行伍的破落户罢了。”

    众皆长叹一声,满腹惊惧,化作一句:

    “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咱读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礼,架不住人手里有刀呐。”

    “别说我等……姓高的在他眼里,跟笼里斗杀的豪猪都无分别,”李纬道,“其实他们也是活该,看不出眉眼高低,”“这下定看出了,就今这一回,谁还敢蹦跶。”……-

    秋风迎头吹来,贴着地皮,卷起几片落叶,黄的,半黄的,在地上打了个旋。

    高孝琬踩碎那些落叶,往前。

    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下唇上有一排牙印,是自己咬的。手攥着,攥成拳头,攥得袖口都皱了。

    偃武殿近了。

    殿门外站着禁军,黑压压的,一层又一层。见他来,唐邕抬手,让出一条道。

    他迈进门去。

    阴森森的,拉着帘,光线很暗。

    元氏诸王被禁军押着,高孝琬没往那边看。他走近御座,端正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觉得该如何处置你的这些舅舅、表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邢邵教的话,他在心里默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从舌尖滚到喉咙,又从喉咙口咽进肚里。到了这时候,那些话已不在肚里了,在骨头里,在血里。

    高孝琬直起身。望着御座前的踏脚,开口,

    “国法无私。元氏遗绪若有干纪乱法,危及我大齐江山,便是我大齐之罪人。便是儿臣之亲舅,亦当治之。何况这些与儿臣素无往来,实无半点亲情之辈。”

    话音落下,殿里骤然一静。

    有人骂起来。

    “高孝琬!放你老母的屁!当年孤还抱过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是元大器,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他挣扎着要往前扑,被禁军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还在骂,“弑君篡位的畜生,尔必遭天谴!”

    元瑾也骂起来。

    “尔等父子皆嗜血禽兽,必不得好死!”……

    元宣洪,元徽,一个接一个,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出来,在空中亮晶晶地飞。

    也有求饶的。有人趴下去,额头磕地咚咚响,“陛下饶命!臣等并无反心啊!”“臣等安分守己,从不敢妄议朝政!”……

    也有据理力争的。元景武跪得直直的,“我元魏以天下禅让高氏,誓约尚存。今日无故屠戮元魏宗室,便是你高家背信弃义、秋后算账!”

    还有不说话的。元韶、元彬几个,闭着眼垂着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高澄站起身,从御座上下来。

    刘桃枝跟在他身后,从腰间拔出刀,刀身雪亮,映着从帘陇缝隙漏进的微光,一晃一晃。

    高孝琬回身,望着那把刀。

    出承华殿时,赵彦深对他说:中宫能不能保住,全看殿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

    步子跨得很大、很快,几步便走到了刘桃枝身侧。他伸手,夺过本要递给高澄的刀。刀柄还带着刘桃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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