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0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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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代子求官,为夫诉屈。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岂非恒、代之遗风?既有此民风在前,又何以不能有女相乎?!”

    大司农杜弼踱出来,铿锵道,

    “昔年神武帝问吾内贼是谁。吾曰‘掠夺万民者皆是’神武帝对国之弊病,亦承诺吾‘尔宜少待,吾不忘之’今陈令君所行,正是实现先帝之志也!而天下大事,不过赏罚二柄。陈令君奉公为民、勤勉为国,使我大齐政清人和。非不嘉赏、反加罪谴,才会忠士离心,天下大乱!”

    度支尚书崔暹从袖子里掏出几本册子,举过头顶,

    “三岁计籍,田赋增、户口赠、仓廪实,有籍可查,有账可对!尔等又以何证据,言令君祸国乎?!”

    道理说不过了。

    广武郡王高长弼出列,冲高澄嚎起来,

    “皇叔!那陈扶构陷宗室!她查我家部曲,夺我田产,驱我宾客,连我门下道人,都被她伙同廷尉卿拿办!这是要剪灭宗室羽翼,高氏子弟怎可任人宰割!”

    这一嚎,给众人加了胆气。剩下人等七嘴八舌,合起嚷道:

    “那陈扶危权震主,天下只知有令,不知有帝!”“女子当令,牝鸡司晨,干政乱制,祸乱国家!”“臣等冒死恳请陛下罢黜此女,以安军心,以保社稷!”……

    高澄的手指停了。

    “冒死恳请?”他点点头,“好。”

    刘桃枝从一旁闪出,一挥手,禁军涌上前。把方才出言攻讦的二十几人,按跪在日头底下。

    没多久,唐邕领着手下归来。他们抬来一个大铁笼,又围起一圈炭火,点起烧起来了,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高澄支着下巴,伸出另一只手臂,懒懒地平移着。有几个已慌了,嘴里开始告饶,指尖从他们掠过去,点中一脸不服的高道豁和高长弼。

    二人被拖着扔进铁笼,笼门哐当一声关上,插上铁闩。

    火舌舔着铁条,热气往笼子里灌。两人像两只烤架上的鸟,没一会儿皮肤便被烤得发红。

    “今日你二人无论所犯何事,朕皆不治罪。”

    崔季舒脸上挂笑,走到笼子跟前,对着高道豁慢条斯理讲起来:

    “当年他阿兄高永乐守城,你阿耶高敖曹兵败,跑到城下叫门。高永乐就站在城头上看着他叫。后来他喊‘放根绳子下来,放根绳子就行’。高永乐还是不搭理。追兵到了,一刀将你阿耶脑袋砍了下来……哎,当世项羽啊,才三十八岁啊,可惜,可惜……”

    卫将军阿古也晃过来,手里拎着一把短刀。笑嘻嘻问高澄:“陛下,广武郡王好歹是宗亲,要不还是把刀给他吧?”瞥一眼笼里的高长弼,“阿伽郎君,你阿兄害死他阿耶,你该弄死他,省得他日后报复你啊。”

    手一扬,短刀‘当啷’一声落入笼中。

    高长弼凶暴残忍,横行街坊,专以打斗为事。以己度人,生怕对方会被崔季舒刺激,真给自己杀了。先下手为强,扑过去便抢。高道豁本还存着理智,见对方如此,便也扑了过去。两人在笼子里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高道豁更悍勇些,先摸到了刀,攥住了,反手就是扎在了高长弼胳膊上。

    血溅出来,落在滚烫的铁条上,嗤的一声冒起青烟。

    高长弼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往后缩,嘴里大骂:“你个蠢货!你阿耶明明是被家奴出卖,关我屁事!疯狗!休乱咬人!”高道豁不答话,又扑上去。高长弼在笼子里翻滚,躲避,骂声变成惨叫,惨叫又变成咒骂,骂高敖曹活该,骂高道豁不得好死。

    高澄瞥了唐邕一眼。

    唐邕一挥手,禁军打开笼门,把高道豁拖出来按在庭院,和那一排并跪着。他气喘吁吁,汗水血水滴滴答答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笼子里的人。

    笼子里,高长弼还在呻吟。

    廷尉卿陆操来了。押着一串人犯,正是高长弼手下的天恩道人及党羽,十来个。禁军上前,将那些人犯衣服扒光了,一个个推进铁笼。人犯们惊恐万状,与高长弼挤在一处。

    李昌仪余光眯着榻上那张脸,凤目直直的,嘴角扯着,却不像人的笑。偏过头,对中常侍无声吐出几字:

    “快去请尚书令。”

    皇帝的声音从树荫底下传来,

    “三刻钟。活一人免罪,多一人,全部喂狗。”

    话音落下不出两息,高长弼便看到曾跪在他脚下叫主人的东西,朝自己扑来——这群猪狗真的敢杀主人!他嚎叫着,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把身上的人甩开。可刚甩开一个,又扑上来两个。忽一个人横过来,替他挡住了一只抓向面门的手——是他的一个部曲,叫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平日里话不多。

    那人替他挡了几下,又被其他人拽开,按在地上。

    阿古开笼伸手,揪住高长弼的发髻,把人拖出来。

    炭火舔着笼底,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有人跪下来磕头,朝外头喊饶命,喊了两声就倒下去。汗、血、尿,混在一处,蒸出一股腥臊。

    三刻钟。

    笼里只剩下一个活人——那个替高长弼挡了一下的部曲。他浑身是血,四肢烫起了大泡,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高澄的目光终于从铁笼移开,落在那排跪着的人身上。

    两排人已晒得脱了形。身子晃着,眼睛直着,汗早流干了,嘴唇翻着白皮;面色红得像煮熟的虾。

    “朕给你们个机会,骂身侧之人——谁骂得好,就放了谁。”

    唐邕会意,将那两排人拖拽着换了换位子。

    树荫里头,宫人一排一排地近前。冰鉴抬上来,搁在那些听话的世家、宗室、勋贵身边。美人站在一旁,摇着团扇。绿豆汤端上来,冰镇葡萄一粒一粒,紫莹莹的,搁在银盘里。

    高德政眯眼看着。卢昌寓,前日来府上劝他联名之人,这会儿坐在阴凉里,端着绿豆汤。清河崔、太原王、赵郡李,皆倒戈得干干净净。

    他渤海高何苦呢?

    他开口,冲身侧刘洪徽沙哑道,“匹夫只识弓马,不识礼义!牧马放羊尚可,谈何治理天下?”

    郑抗被晒得头晕目眩,听高德政开了头,脑子还没转明白,嘴已跟上了:“茹毛饮血的蛮夷,连君臣之礼都不懂,只知烧杀抢掠!如今穿了朝服,戴了官帽,就忘了自己身上的膻味?”

    话音未落,身侧人影已挣开禁卫,扑了过来——可朱浑天和,鲜卑勋贵里最暴的一个。他不废话,一把揪住郑抗,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铁拳抡圆了砸。郑抗的脸偏到一边,血从嘴角淌下来。

    刘洪徽也动了。他一脚踹在高德政腰上,“‘一钱汉’?我看你连一钱都不值!今日我便打死你这软骨头!”一时间尘土飞扬,一群人扭打作一团。

    高澄仰起头,大笑。

    郑抗趴在地上,嘶声喊:“这般羞辱,不如一死!”

    另几个被打的也附言,声音哑的哑,破的破,在日头底下飘着。

    笑声忽然收了。

    高澄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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