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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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当中,拇指粗细,不知从哪棵树上吹落下来。高澄直勾勾盯着宫门,步履略快,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趔了半步。

    幸好刘桃枝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栽下去。

    高澄低头看那根枯枝,又抬头看那尘泥遍布、枯枝败叶狼藉的宫道,眉峰拧成一团,连下颌线绷得发紧。

    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一块无主之地。

    他当初一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含光殿”,中侍中省便绝不主动安排人打扫。

    崔季舒忙上前,一脚把那枯枝踹开,踹得老远。正巧一个小太监打后头路过,崔季舒眼尖,扬声便喝:

    “站住!陈昭仪的殿前,怎得没打扫!”

    那小太监被他喝得一激灵,抬起头,看看那根枯枝,又看看崔季舒,

    “大人,奴是后头浣衣局的,就路过。扫地和奴有啥关系?”

    刘桃枝、司马消难对视一眼,皆抿起了嘴。

    仪仗停在含光殿外。

    两扇朱漆的门板严严实实关着。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门环上,落在铜钉上,落在那道高高的门槛上,积了一层白。

    高澄站在殿门外。

    不叫门。不进去。也不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眼睫上,他也没抬手拂一拂。

    只穿了单层官袍的司马消难冻得牙关打颤,心里早把这趟差事骂了百八十遍:

    出来也不说一声是往风口里杵着淋雪。早知道多穿件外氅了。

    自打中秋以来,这位主就没一天不皱眉、不摔笔、不冷笑挂脸子,他每日回府都跟东海公主诉苦:东堂里透不过气,谁进来都得缩着脖子说话。早知道不多嘴了,在御前行走还不如看园子呢。

    看园子多清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站着淋雪,不用……

    又一阵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陛下……要不,还是让内司回原职当差吧。这……原也不耽误陛下与她的情分。”

    刘桃枝也瓮声瓮气道:“都尉说得是。如今才腊八,等到小年、除夕,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高澄终于动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很硬,语气也硬邦邦的,

    “朕的朝廷,岂有少一人便不行之理?”

    司马消难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暗道:

    行是行。只是行得又乱、又吵、又慢。

    崔季舒看看皇帝脸色,眼珠子转了几转。

    乱了这好些时日,陛下却绝口不提陈内司,分明是憋着一股劲,要把朝局内外都理顺了,好无后顾之忧地封陈内司做妃嫔啊。

    他立刻上前打圆场,

    “陛下莫忧。刚开始嘛,后头自然就顺了。陈昭仪既然是陛下的妃嫔,还是该呆在含光殿。”

    司马消难斜了他一眼。

    这厮,自中秋宴后加了县公,可是给他逮着根向上的绳子。皇帝还没封妃呢,他倒成天的一口一个“陈昭仪”先叫上了。

    正僵着,远处匆匆走来一名大监,禀道:

    “陛下,段昭仪遣奴来请。昭仪亲手做了晚膳,要谢陛下赏赐腊八粥之恩。”

    从凉风殿出来,高澄边慢悠悠将腰间鞶革系好,边往太极殿去。沐汤更衣,换了身新衣裳,又出了后殿。

    到了含光殿,高澄屏退所有人,独自而入。

    庭院寂寂,落雪无声,只暖阁一隅透出灯火。

    尚未走近,便瞧见里头两道人影动静。

    守在廊下的唐邕慌忙禀道:“陛下,太原长公主入内探视,臣……不敢阻拦。”

    高澄眸色微动。

    这位妹妹,曾是元魏皇后、大魏皇太后,禅位之际一力颁下三道懿旨,替他把篡位之路铺得名正言顺,于情于理,都需礼待。唐邕不敢拦,不算错。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远些。

    而后自己轻步走到窗下,指尖微挑,在窗纸上轻轻捻开一个小孔。

    暖阁之内,灯火昏柔。

    太原长公主倚着榻柱,唇角噙着几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望着坐在榻边的陈扶。

    “当初你为我皇兄费心谋划时,可曾想到,”她一字一顿,咬着那句旧话,“皇兄的霸业,笼罩的不止旁人。还有……你自己。”

    陈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

    “臣还是那句话。从来没有幻想过,前路会绝对光明。”

    “你真就……不后悔?”

    “陈扶这个人,或许会悔,可陈内司不会。陈扶遇人不淑,不妨碍陈内司选对了皇帝。”

    一语落,陈扶缓缓站起身子。

    明明是被禁困之人,那一身气度,反倒压得尊贵的长公主都微微一滞。

    “你皇兄雄才大略,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非凡之能。便是没有我,取元魏的天下,也不过举手之间。”微微歪头,凑近长公主耳侧,幽幽道,“你的夫君,本就没那个能耐坐那位子;你的儿子,也没那承继大统的命。如果怪到臣的身上,能叫公主好受些,是臣之幸。”

    窗外。

    高澄贴在窗纸上,眸底暗色翻涌,胸口那股闷了整日的郁气,瞬间消散。

    这世上,她最懂他。

    太原长公主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撞见廊下立着的高澄,脸色骤然一白。

    高澄负手而立,冷冷睥睨着,帝王之气沉沉压下,叫她喘不过气。

    “皇、皇兄……”

    高澄没应声。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脊背发凉,久到她几乎要跪下去。

    他才开口。

    “你若还想让中山那位活着,往后,就别再做让朕的女人,不悦之事。”

    陈扶坐回,拾起榻上那本《管子·牧民》,垂眸续读。

    高澄反手合上门,走到榻前。

    一身李氏为她缝制的厚棉袍,裹得她整个人圆墩墩的,领口素布小扣扣得严丝合缝。小圆脸不施粉黛,不描眉眼,素净得寡淡。

    确实算不得美人。

    高澄倾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旋身坐在榻沿,捉住她搁在书上的手。眉头微蹙,将另只小冰手也一并拢在掌心,一点点摩挲、搓暖。

    “稚驹。”

    高澄轻声唤她。

    他不叫,她不动;他叫了,她也只是睫毛极轻一颤。

    自中秋那夜之后,她便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像一截木头。

    高澄低头看向她膝头的文卷,笑哼了声,“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恩,此乃至理。”

    盯回她的脸。

    “朕想派司马消难,去益州做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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