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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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感力不从心,恐因臣之倦怠,致误诸事,负陛下重托……

    下一秒,奏疏被狠狠合起,纸页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死死咬着,连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指尖发力,一扯一撕。

    “嘶——”

    再撕。“嘶——”

    再撕。“嘶——”

    潘子晃手里的笔掉了。

    他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素日陛下发怒是有声音的,摔东西、骂人。陛下此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撕裂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最后一片纸也碎了。

    雪白的纸屑簌簌落在御案、地毯、他的袍角上,像一场骤然而至的雪。

    “都出去。”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但听得人脊背发凉。

    潘子晃站起来,和另外两个内侍一起,低头疾步往外退。临出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窗下的陈内司已经站起身,正往御案那边走。

    门合上。

    她走到御案前,跪下。

    高澄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垂着眼看她。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远方掠过的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血液在耳边轰轰地流。

    “陈扶。”

    他开口。平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暗得没有一丝光。

    “内司职掌宫禁,乃皇家私属,非外朝命官,无致仕、辞官之制,更无请辞、自免之权。”

    一字一字从牙缝挤出,

    “你掌内廷机要十余年,知朕密事、知军政机密、知宫闱事。一旦卸任,内廷无宁,朝中不安。你想走——是叛朕、乱制、不忠。”

    “再提‘请辞’二字,以泄密、谋逆论。”

    高澄盯着脚边之人,等着她发抖、等着她叩首、等着她说“臣知罪了,再也不敢”。

    她没有。

    “宫官虽无明确致仕之制,然古有‘知止不殆’之训。今臣身衰力竭,不堪重负,不敢贪居高位,苟且任职。恳请陛下容臣解去内司之职,辞归静养。”

    高澄听完了。

    他听完了每一个字。

    然后他动了。

    一声巨响——

    御案上的砚台、朱笔、奏疏、玉镇纸被一袖横扫,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砖地上,墨汁飞溅,碎瓷裂帛,笔架飞出去,砸在东壁上,“啪”的一声,摔成几截。那堆碎纸屑被扫得满堂都是,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翻倒的笔洗上,落在摔裂的砚台上。

    还不够。

    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朱漆盘龙殿柱前,猛地一拳砸上去。

    “砰——”

    闷响在空荡荡的东堂里回荡。

    他收回手,血顺着骨节手背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柱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朱漆蹭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木色。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背起伏着。

    然后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踩过碎瓷片,走到她跟前,蹲下。

    蹲得很低,低到与她平视。

    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血瞬间沾上她下颌,温热的,湿黏的。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把血迹抹开,从下颌抹到脸颊,像在画什么,又像在擦什么。

    “陈稚驹。”

    他唤她,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

    “乖乖呆在朕身边。”

    “别再逼朕。”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第三卷完。

    第98章

    放了她吧

    高澄在含光殿醒来。

    他躺在那里, 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太医捧着药箱躬身而入, 身后跟着捧着铜盆、巾栊、漱盂的常侍。太医跪伏在地,小心翼翼解开他手上绫布,细细敷上药膏, 缠紧, 打了个方结,

    “陛下这几日莫要沾水,莫要用力。”

    高澄嗯了一声。

    太极殿正殿。

    文武分列, 山呼毕。

    “慕容绍宗到何处了?”高澄问。

    辛术出列道:“回陛下, 慕容将军昨日传回军报,已过汝水, 预计五日内可抵襄阳。”

    “粮草如何?”

    崔暹出列,捧笏道:“启陛下,第一批军粮已从汴州起运, 可供慕容绍宗部一月之需。第二批正在调集, 待贺拔仁、斛律金两路兵马开拔后,随军押运。”

    “募兵呢?”

    辛术道:“尚书省已下符各州, 征调府兵三万,另募新卒两万, 分补各路。军械以邺城武库所出为主, 不足者由诸州作院赶制,限期一月交付。”

    “突厥那边如何?”

    鸿胪寺卿出列, “和安已携陛下亲笔国书, 连夜出发。”

    又议了几件事, 内侍得了口谕, 高唱“退朝”,百官跪送。

    刚跨进东堂,高澄的脚步便顿住了。

    南窗下站着行礼的,李昌仪?

    心口猛地一沉,一丝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面上依旧平静,目光扫向殿外,沉声,“中侍中何在?”

    大监慌慌张张从殿外趋入,“奴、奴婢在。”

    “陈内司怎么回事?”

    大监忙膝行几步,捧起御案上那封文书,“回陛下,陈内司府上人托段卫尉送来,正候陛下阅示。”

    高澄一把夺过,展开。

    《急假牒》

    臣内司陈扶,忽感疾恙,不能趋赴宫直,惶恐无地。谨遣人赍状诣御前,乞假调摄,职事已暂委女侍中李昌仪代摄。

    伏望圣慈矜允。

    短短数语,看了三遍,指尖力道才渐渐松开。他将假牒扔在御案上,转身坐下,指尖捏起朱笔,伸手去拿奏本。翻开第一本,“忽感疾恙”,闭了闭眼,扫了一眼,提笔批“准”。

    拿起第二本,“乞假调摄”……

    他猛地掷下笔。

    笔杆撞击玉镇纸,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溅出一小滩墨汁,染红了摊开的奏本。

    他弹身而起,声音沉得发哑,“摆驾!”

    未等御辇停稳,高澄已掀开车帘,纵身而下。门房老仆见是天子仪仗,吓得跪伏在地。

    一把推开西厢门。

    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压着只青枕。妆台上铜镜蒙着帕子,妆奁里琉璃珠子、象牙梳篦、白玉头面整齐排列。案上文卷收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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