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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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笑意。

    高澄往后殿歇息,行至东堂殿口,习惯性回眸一望。

    南窗之下,一张小脸埋在臂弯里,鬓发垂落,遮去半张。

    秋气已深,官袍单薄,竟就这般睡去。

    靴底落在青砖上,极轻,极缓。绕过殿柱,跨过一丈见方的空地,在她案前站定。

    解下自己的外袍展开,披裹在她身上,把袍角掖了掖,盖住她露在外头的手。

    东壁下,正誊写圣谕的中书舍人潘子晃抬眼,手里的笔顿住了。

    玄色,织金云纹,五爪龙纹绣在肩背与袖口。

    龙袍。那可是龙袍。

    给一个内司披上龙袍。

    不过,不合制的事他在东堂见了三年,早就见惯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埋下头。

    陈扶悠悠转醒,指尖先触到一片锦缎。

    指尖抚过那织金的云纹,抚过那五爪的龙纹。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袍子从身上取下,走到御座前,叠成方方正正一块。

    抬手,把睡松了的发髻解开,再尽数拢起,束进梁冠里,束得紧紧的。又紧了紧腰间的黑鞶革,拽了拽官袍的下摆,理平每一道褶皱。

    做完这些,她回到南窗下的案前,坐下。

    研墨。铺纸。提笔。

    高澄午睡初醒,眉宇慵懒,玄色常服松松系着。他推开殿门,抬手揉了揉眉心,驱散残留困意,走到御案前坐下,顿住。

    陈扶会将要紧奏本放在案前最显眼处,他记得上午加急奏本已批完,眼前本该清爽才是。

    可此刻,案头正中央,赫然躺着一本。

    拿起了那本奏本。

    打开。

    《请赴夏州前线奏疏》

    内司陈扶昧死上言,沥诚请旨:

    窃闻圣躬亲览军报,定策伐西,国难当前,边尘告急,臣不敢安处宫闱,苟全自守。军府僚属设外兵参军,掌外兵事务,兼备参谋谘询,虽多为男性任职,然前朝亦有女官奉诏参与边事之例,今西贼压境,用人之际,当不拘男女,唯才是举。

    臣昧死恳请陛下,察臣赤诚,准臣所请,授臣外兵通译参军职,奔赴夏州前线,辅佐大军共破西贼。

    指尖死死攥着奏本,越收越紧,纸边被捏出了深深褶皱。

    胸口的怒火像是被泼了油一般,越烧越旺。夏州!那是高孝珩领兵的战线!她这哪里是请赴前线、报效家国,分明是借着公事的由头,要去找高孝珩!

    几月前,就在这东堂里,她对他说——臣就这样做陛下一辈子的内司。

    他以为她认命了。

    他以为她终于肯乖乖呆在他身边了。

    这才多久。

    才多久!!!

    高澄闭了闭眼。

    胸口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深。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往下移。

    “臣敢请此任,实有三长可效疆场,敢为陛下陈之:

    其一,突厥木杆可汗性颇骄矜,大齐与之通好以来,虽多有馈遗,然其部众习俗、兵阵战法、遣使礼仪,非深研者不能洞悉。臣通晓突厥语言,深谙部落体例。可充任通译,沟通两军心意,免两军因习俗相悖、言语隔阂而生嫌隙。

    其二,夏州古称统万城,为河套屏障,其地山川险隘、城防布局、粮道走向,臣皆已留心察记于心。可凭所学所知,为将领指陈地形利弊,参酌进军路线,规避西贼埋伏,辅定攻守之策。

    其三,臣任职内司,久掌内廷调度,熟稔簿籍、人员役调之事。臣赴前线,可衔接后勤与前线,传递军报、核对军械、协调兵籍。

    臣深知,女子赴边,史所罕见,然当此社稷危亡、边烽四起之际,性别之分,不及家国之重;宫闱之限,难阻报国之心。臣愿以微薄之躯,效命夏州前线,以报陛下圣恩。”

    高澄盯着那奏疏,盯了很久。

    不得不承认,此奏疏剀切详明,辞理俱到,文约意丰,实为范本。

    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极轻的、近乎抽搐的弧度。紧接着,那弧度又深了一分,变成了一声极低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

    “呵。”

    又笑了一声。

    潘子晃抬起头,悄眼望过去——御案后的帝王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笑,可那脸色又沉得吓人。

    高澄把奏疏按在案上,手掌压着那页纸,压得指节发白。

    三十五岁的人了。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年纪了。

    拿朱笔。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最后八个字,笔锋几乎要把纸背戳穿。

    搁笔。

    捏着那本奏疏,站起身。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绕过御案,跨过那一丈见方的空地。

    走到她案前,站定。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把那奏疏往她案上一摔。

    “啪。”

    陈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暗得不见底。像是要把她吸进去、碾碎了、吞下去。凤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蜷在眼底深处。

    她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小小的。

    陈扶垂下眼,打开奏疏。

    卿之所请,朕已览悉。

    你久在宫禁,职在内廷,岂可任行伍之职?军中行阵,

    又岂容女子厕身其间?前朝、本朝亦无女官赴军之例。朕若开此例,纲纪紊乱,将士非议,于军不利,于国无益。

    通突厥之语、知兵事地理,可留京参详北境情势、译写突厥文书,居中佐理,已是大用。

    所请驳回。毋复再请。

    次日,东堂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晨昏节奏。

    陈元康把奏本分作三叠,搁在女儿案上。陈扶一本一本翻过去,朱点、短竖、偶尔加一个圈。

    日光从窗棂往内移,靴声橐橐,皇帝高澄到了。

    他在御案后落座。内侍捧茶、磨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南窗下一扫——陈扶垂着头,正往一本文卷上写字。放下茶盏,伸手去拿奏本。

    第一叠,最上头那本,封皮上标着短竖——是她分出来的‘要紧’。

    他翻开。

    臣女陈扶,现任内司,谨具辞呈,叩请陛下圣鉴:

    臣以微躯,蒙陛下恩宠,擢任内司,掌内廷庶务,迄今数载。陛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然内司一职,上承陛下圣意,下统六局,非心无旁骛、精力充盈者不能胜任。臣自任职以来,夙夜忧劳,积劳成疾,心神渐耗,视听渐衰,近来处理内廷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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