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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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侧首去看。火光在皇帝侧脸跳跃,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却又因这动作蒙上一层柔和的错觉。

    她转过脸,执箸夹起,送入口中。

    韩轨来敬酒,高澄

    笑问:“韩使君,朕记得你最爱猪肠,今日怎不取用?”旋即扬声道,“可是因侯景老贼那句‘啖猪肠小儿’啊?”

    众将顿时哄笑起来。

    陈扶见他一副捉弄人得逞的顽态。心中微动,待韩轨走后,凑近他耳畔,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气道:“陛下何必笑韩使君?崔公一句‘黄颔小儿’,陛下不也记了多年?”

    高澄眸色骤然一深。

    半晌,他忽地笑了,也凑近道,“你答应过朕的,朕亦记得清楚。”

    火星随风窜入墨蓝的夜空。肉脂的焦香混着烈酒气,熏得人面皮发烫。几个喝得赤了脖子的军汉正勾肩搭背,扯着喉咙唱起敕勒歌。

    几位将领起身过来敬酒,笑道:“陛下,末将等有军务需面奏,还请陛下移步。”

    高澄扫过诸将神色,挑眉,放下酒杯,随众离去。

    觑着皇帝走远,一人猫着腰挪过来,在陈扶下首的蒲团坐了。

    是刘都督。

    一张被酒蚀得黝红的脸堆满了笑,

    “陈、陈内司,吃着呢?”

    “刘都督有事?”

    “没、没啥大事!”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嘿嘿笑了两声,“就是……老刘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疑。内司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也不知陛下……要将内司许配哪家啊?”

    “陛下……”

    “父皇尚未留意到,可堪匹配内司之人。”

    晋阳王高孝珩不知何时坐在了她上首,正用一杯热酪饮,换走她的酒杯。

    刘都督探头看去,见是晋阳王,面色一松,笑道:“殿下说得是,说得是。陈内司这样好人才,寻常人家哪里配得上呢。唉,也不知将来是哪家祖坟冒了青烟,能有福气聘得这样好儿媳……”

    陈扶笑问,“都督怎知,我一定是好儿媳?也许我去了婆家,会顶撞翁姑,又或许,我压根就不耐烦打理中馈。所谓的‘好’,不过是司职在身,不得不装乖罢了。”

    刘都督被她问得一噎,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

    高孝珩望着交换来的酒,含笑道,“那便不与婆家同住,夫君来打理中馈。”

    军议堂内烛火高烧,将壁上那幅巨大的荆襄舆图映照得山河分明。

    高澄斜倚主座,听几位将领禀报粮储、防戍。不过一盏茶功夫,要紧的便说尽了。座下一络腮胡将领与同僚交换个眼色,忽然咧嘴一笑,击掌两下。

    侧边小门毡帘一挑,四五名女子依次而入,捧壶的捧壶,执杯的执杯。

    腕上金钏叮铃声,伴着甜暖馥郁的香气袭来,盈盈地围了高澄一圈。领头的女子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杯,翘着兰指喂至皇帝唇边。高澄低笑一声,就着她的手饮了半口,目光扫过她极薄的茜红纱罗衣衫里、若隐若现的雪肤。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五 列传第七》迁泰州刺史。甚得边和。神武巡泰州,欲以轨还,仍赐城人户别绢布两匹。州人田昭等七千户皆辞不受,唯乞留轨。

    第77章

    心爱之人

    “退下罢。”皇帝道。

    女子们怔住, 惶惑地看向那络腮胡将领。

    帘栊被大力掀起,斛律光按剑而入。

    他扫过堂内景象,怒斥:“尔等这是作甚?!”

    络腮胡将领忙解释, “将军,末将等是见陛下辛劳……”

    “混账!”斛律光厉声打断,“此乃军议重地, 岂容尔等胡为?下去, 各领五十军棍!”将领们不敢辩驳, 喏喏称是,慌忙领着那些花容失色的女子退了出去。

    待旁人尽去, 斛律光跪地垂首, “请陛下治罪。”

    高澄看着他耿直的头顶,笑问, “真知所犯何错?”

    “末将治军不严,御下无方,以娼娱辱慢陛下, 是大不敬之罪。此风若长, 军纪何在?!”

    “木头。”高澄吐出两个字,摇了摇头。他站起身, 踱至窗前,目光投向那片火光喧闹之处, “朕以商议军务的名义被请来, 陈内司随时可能至此。她如今大了,这些安排……往后须避着她些。”

    斛律光抬眼看向皇帝背影。

    原来陛下并非不喜此安排, 而是恐被陈内司撞见。是呀。陈内司自幼侍奉陛下左右, 虽非血亲胜似血亲, 让看着长大的小辈瞧见这些, 终究不雅。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远处模糊的歌声,一阵阵扑在窗纸上。他忽想起许多年前,铜雀台雪夜,那个安静垂眸的小小女史。

    陛下在意的,她恐怕早已……见怪不怪了。

    车驾经平靖关南下,关隘雄踞山脊,雉堞如齿,俯视着蜿蜒如带的随枣通道。

    这条连接荆襄与江汉的狭长走廊,如今是大齐插入南国腹地的一柄利刃。

    汉水汤汤,环城而过,水色浑黄,映着城头林立的长戟与‘段’字大旗。城门前,荆襄道大行台、平原王段韶,襄州刺史刘章及一众属官将佐,鹄立迎候。

    段韶腰悬金印紫绶,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久镇方面的威仪。刘章则年岁略长,面皮微黑,是常行阡陌的实干吏员模样。

    高澄自御辇中步下,扶起二人,笑道,

    “有二位爱卿坐镇此方,荆襄安危,朕再无半分挂怀。朕此番南来,是想会一会咱们南边的‘朋友’。”

    当日下午,襄阳行台官署正厅。南梁雍州刺史柳仲礼奉湘东王之命而来。

    柳仲礼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双眸子精光内蕴,生得颇为惹眼。

    “臣柳仲礼,奉我主湘东王之命,拜见大齐皇帝陛下。陛下亲临边镇,威仪远播,臣得见天颜,幸甚。”

    高澄靠坐在上首,打量他片刻,方笑道:“柳使君不必多礼。使君勇冠三军,威名朕亦久闻。”

    柳仲礼谢座,身板挺得笔直,“陛下过誉。今日臣奉使而来,唯愿重申旧好,共固疆圉。齐守荆襄、河洛,梁守江陵、巴蜀,东西并力,共御关西豺虎。此乃两利之事,万民之福。”

    两人就边市细节、信使往来议了片刻,气氛融洽。柳仲礼目光渐被那侧案的女官吸引,面庞稚嫩,气度却沉静,偶尔开口一二,所论皆是诸人未曾虑及的疏漏隐微,协防之策更是思路卓异,出人意表。

    陈扶面上和气,心下却明镜也似:与萧绎所谓结盟,不过权宜之策,断无长久可言。她要扶立的,可不是什么以襄阳、随枣为封疆、与南梁划安陆而治的北齐,而是囊括天下、混一四海的大齐。

    接风宴罢,送走外宾后,还有段氏家宴。

    行台后园临水阁内灯火通明,照见满案时鲜,江鱼肥美,山雉丰腴。

    段韶之妻元渠姨亦在座。她是北魏皇族后裔,约莫三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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