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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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士肃如何热络,段懿又如何与陈扶在园中说话、教琵琶、约别馆学琴,一桩桩一件件,全与她讲了。

    末了,他抬起眼,满眼通红的看向陈嫔,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依你看……朕该如何处置那慕容士肃?”

    “既然陈内司对他无意,陛下何必去管呢?若慕容公子因这个受了处置,陈扶那般灵透的人,岂不立时便想明白了——段公子的婚事,怕也是因她而起?”

    高澄胸口那口气猛地窜出,叱道,“便是知晓是因她,又待如何?!”察觉到声音拔得太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朕……朕都没有想着罚她,还要朕如何容忍?!难不成眼睁睁瞧着,由着他们——”

    陈嫔静听着,等他气息略平,才笑了笑。

    “陛下,那只是公主的一面之辞罢了。公主心里爱慕段公子,见有女子同心上人说话,自然觉得是要抢人。”她将一箸剔净刺的煎鱼轻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反观陈扶,公主插进去,她却并无不悦。再者,那松韵别馆,臣妾听着,倒像是个公开讲学授艺的所在,并非什么私密之地。”

    高澄盯着碟中那点雪白的鱼肉,默然片刻,终是拾起牙箸,将那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

    陈嫔见他肯动箸,眼角弯了弯,继续缓声道:“陛下不妨……瞧瞧陈扶明日的反应。若她对段公子赐婚一事毫无芥蒂,那便只是想学音律罢了。”

    学音律……高澄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她告假那日,确实说过“臣于礼乐一道所知甚浅,对太乐署事务并无助益”。她事事想为他周全,若觉自己于此道无力,起了心思去学,倒也……可能。

    心头那团横冲直撞的火,被这念头稍稍压下去。他伸手,端起了那碗一直未动的莼菜羹,喝了。

    陈嫔执起汤匙,又为他添了半碗,声音放得更柔,“她若是与孝珩一般,原是为着陛下才去赴的宴席,又是赋诗立威,又是清谈定调,费了好一番苦心;结果回头,陛下却将宴上与她稍有接触之人全处置了……她知道了,可会高兴?”

    正要舀羹的手,倏地顿在半空。

    “……会不高兴?”他问,目光定定看着陈嫔,像个懵懂的孩子。

    陈嫔迎着他目光,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内司是陛下内定的昭仪,此情外人并不知晓。会宴上的儿郎,只当她待字闺中呢,慕容公子不过是更直率些罢了。”

    “不是有句话,叫‘不知者不罪’嘛?”

    高澄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又饮了半盏酒。

    慕容绍宗坐镇东南,功勋卓著。其子……眼下确实动不得。过段时日,给他个外放的武职。东

    南或襄阳,总有缺员。

    见他脸色松了,陈嫔这才拿起自己的箸,刚吃了没两口,却听身侧之人一声极低的喟叹,沉沉地飘来:

    “这滋味好似……晋阳失守。”

    陈嫔脸上妥帖的笑意还挂着,只是嘴角僵住了。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硬塞了两口饭进嘴里,喉间像是被这冰冷黏稠的东西堵死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澄浑然未觉。他心头翻江倒海的怒气,被陈嫔三言两语疏导开来,只觉眼前人可心如意。他朝外扬声:“来人。”

    候在帘外的宫人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给中侍省,将前日内库新登册的那套羊脂玉首饰、那斛合浦南珠、并那对赤金嵌宝臂钏,赐予陈淑仪。”

    陈嫔抬起脸,笑吟吟凑近,用箸头虚虚点了下他的手臂,玩笑似的问:

    “那臣妾是哪里?”

    高澄目光在她温婉的脸上停了停,现想了想。有她在旁边说说话,就像寒冬腊月里偎着个不会烫手、也不会凉下去的暖炉。

    “你是怀朔。”

    陈嫔眼里的光闪了闪,随即笑开,似是真被这比喻取悦了。

    高澄又坐了坐,看赏赐送来了,便起身而去。

    贴身宫女上前伺候,嘴唇抿了又抿,终是没忍住,低低道:“那陈扶待陛下三心二意,却被视为命根子晋阳。主子这般用心,反倒只落得个县?”

    陈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怀朔,有怀朔的活法。”她拈起那斛明珠中光泽最匀净的一捧,放入那宫女手里。

    “这些赏你。余下的,按老规矩,该送人的送人,该分下去的分下去。”

    辇驾行在宫道上,日光白花花晒着琉璃瓦,高澄靠在辇内闭目养神,陈嫔那番温言犹在耳畔,胸口那团横亘的硬块似被柔柔化开些许。

    他回了太极殿后殿,倒在榻上,想小憩片刻。

    梦里也是白花花的日光,透过松针,洒在一张乌木琴案上。案前坐着月白的身影,侧耳听着,段家那小子站在一旁,脸上是刺眼的笑,手指虚虚按着那根弦,挨得那样近……

    高澄猛地惊醒,那股邪火轰地一下又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人。”

    内侍慌忙趋入。

    “宣陈善藏。”

    不过一盏茶工夫,御史陈善藏便到了。他的官服一丝不苟,进殿后依礼跪拜,是惯常谨慎稳妥的模样。

    高澄没叫他起,自上而下看着他。

    “陈善藏,朕着你,即日休弃崔氏。”

    跪在地上的身影一震。

    他是务实之人,行事循规蹈矩,陛下的命令,他不会反抗,但总要有个能交代内人的缘由。他抬起头,忠厚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

    高澄视线掠过他头顶,投向殿外虚空,“有人劾奏,崔甗在任,颇自矜。”他吐出这几个字,便没了耐心,“休便休了。朕自会为你另择良配。”

    “颇自矜”三字,太过笼统,如同雾里看花。陈善藏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俯首下去,额头触地,“臣……遵旨。”

    午后日影西斜,辇驾转向华林园。

    太乐卿曹妙达已候在临水的敞轩外,身后乐工、舞伎肃立,各式乐器在轩内摆开,笙箫琴瑟,琵琶羯鼓,在斜晖里泛着幽光。

    高澄步入轩中,目光扫过那些乐器,心头无名火又起。尤其是那张摆在显眼处的古琴!

    核定乐舞是繁琐之事,高澄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忽打断道:“朕听闻段韶之子段懿,于音律一道,颇有造诣。曹卿以为如何?”

    曹妙达是西域曹国乐伎世家出身,祖父曹婆罗门是有名的龟兹琵琶手,他自己的五弦琵琶,技艺称绝邺下。而段懿……所长在古琴,那是中原士大夫的雅好。

    他躬身,脸上堆起笑,“段公子家学渊源,于琴艺一道,确是颇有天资。”话锋一转,语气添了骄矜,“只是……宫廷宴飨、朝贺大典之乐,讲的是广博宏大,以彰天家气象。这便非独沽一味琴艺所能周全了。”

    这话明褒暗贬,将段懿的琴艺圈定在“个人雅趣”的范畴,于“朝廷正乐”无用。

    高澄脸色稍霁,“嗯”了一声,“既如此,诸般宫乐,曹卿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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