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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邺下高台》 60-70(第13/24页)
一道明快的声音自右侧宫道传来。只见东海公主高那耶带着两名侍女,正从连接仁寿宫的朱红侧门转出,显然是刚去给太后请过安。
高澄驻足,眉梢微挑,露出几分对待亲妹的随意,“有事?”
“可不是有事!”高那耶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从身后侍女捧着的锦匣里,取出一支簪子。那簪子通体以金丝累成繁复的缠枝花纹,簪头嵌着一颗拇指肚大小、浑圆莹润的东珠,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虹彩。
“昨日我那儿设宴,陈内司不是也来了么?散席时,她那小丫头发现她丢了支珍珠簪子,急得了不得。我让人打着灯把园子里外篦了两遍,硬是没找见。”她将簪子递向高澄,笑道,“我想着,总不能让咱们的女尚书令为支簪子不开心,这支东珠的,是我嫁妆里顶好的了。皇兄今日见了她,便替我转交一下可好?就说我改日再请她顽。”
陈扶?赴宴?赴高那耶的宴?
所以,她以要照顾阿母为由,拒了他留宫之请后,没有回李府安歇,而是去了司马家,参与了一场汇集了邺城大半年轻俊彦、闺秀名流的欢宴?!
一股惊愕的恼怒、以及一丝尖锐的痛意,猝然窜上脊背,直冲头顶。他几乎要立刻沉下脸,厉声追问。
然而,理智的弦在崩断的前一瞬,死死勒住了。他是皇帝,绝不能在妹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短短一息之间,他脸上那点僵滞已化为略显无奈、又带着纵容意味的笑容。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东珠簪,指尖捻着簪身,语气轻松地笑道,“哦,昨她提了一句,说你好意相邀,推却不得。”
他掀起眼皮,盯着高那耶,笑容加深,“怎么样?她平日拘在宫里忙那些文书,难得松快。昨夜在你那儿,玩得可还尽兴?”
“都顽了些什么?和哪些人一处顽得?”
【作者有话说】
*辩论所举典故多出自《世说新语》
《北齐书·卷三九·列传第三十一·祖珽》
珽性疏率,其豪纵淫逸如此。常云:"丈夫一生不负身。"
第66章
不全像朕
显阳殿内, 正德夫人王氏正对着一面海兽葡萄镜,镜面光洁,照出她精心描画的眉, 点着口脂的唇。侍女握着犀角梳,理着她乌云似的发髻。
镜中人眼波流转,含笑瞥向窗下那端正身影。
“你父皇方才在演武场, 兴致可好?”
高孝珩没有回答, 他收回投在窗外的视线, 站了起来。整了整并无所乱的衣襟袖口,面向殿门, 敛容肃立。
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调子,
“陛下驾到——!”
王氏“哎呀”一声,忙从敞开的妆奁里拈起支金步摇, 插入鬓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盈盈朝殿门迎去。
高澄大步踏入殿内, 校场演武的戾气未散, 又被高那耶点着股邪火,在胸中烧作一团。目光掠过笑吟吟、彩蝶般扑到近前的王氏, 落在殿中行礼的少年身上,沉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高澄走到主位坐下, 王氏已亲手捧了温茶递到他手边。他接了, 握在掌中,却不就饮, 只拿指腹缓缓摩挲着瓷壁, 目光仍笼着垂手而立的儿子。
“昨夜去了你姑姑的会宴?”
“是。”高孝珩神色坦然, 甚至透出点少年人办妥了差事、正待检视般的期待, “宴间颇有见闻,儿臣正自思忖如何禀报父皇。”
“哦?”高澄眉梢动了动,“一场作乐,能有何事值得禀报?”
“儿臣原也以为如此,故而推辞,后因翻到一卷《玉台新咏》,想献与姑母补壁,方又前往。去了才知,姑母此次宴请,邺下青俊才彦、新进贵戚、朝中重臣,乃至南来降臣名流,几近荟萃于一园。”
“正值我朝新立、人心未定之际,这般场合,众人言谈,席间酬酢往来,或可窥见些风声动向。思及此,儿臣便留了下来。”
他稍作停顿,见高澄眼神深了深,却非不豫,方续禀道:“集会设有清谈,辩题为‘何谓名士真风流’。正方主放达恣情,以祢衡、张季鹰等为范;儿臣择了反方,倡行有所守。陈内司亦持此论,”他提到那个名字,语气无丝毫波动,“故与儿臣同席。驳斥一味鼓吹避世酣游的论调。”
“你那九叔,又是持的哪方?”
高孝珩如实禀告。
高澄嘴角扯动了下
,低嗤:“这老九,担着尚书令的衔,在那等场合,怎得高谈什么‘放达不羁、不负此身’。”
语虽轻嘲,心里反倒松了一隙。高湛那小子太过聪颖,手段从不逊人,如今这份聪明半数用在了诗酒宴游、风月闲情之上,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安心?
而亲儿子,心思正,眼界远。不一味拘泥经书,也不效仿其叔的浮浪,如此,方能早成堪用之才,真正替他分去肩头重负。
“接着说。”
“清谈之前,还有咏荷一节。清河郡公萧祗作五言,中有‘危台出岫迥’、‘池莲隐弱芰’之句。陈内司旋即赋诗,”他将全诗吟出,“立意明正,尽显我大齐国运隆昌。满座皆道……不愧是御前行走之人,得陛下亲传指点,方有此雄浑气象。”
这高那耶。只说见陈扶和孝珩在一处,却未曾与他复述具体的诗作与交锋。原来,他的稚驹在宴会之上,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的江山,他的威望。
王氏急急走到案侧,从书卷中抽出张黄纸,返身娇声道:“陛下看,阿珩昨夜回来,还写了诗呢!臣妾瞧着怪好的,就是这孩子脸皮薄,不愿叫人瞧见,藏着掖着的。”
高孝珩脸上掠过窘迫,高澄已接了过去,纸上字迹劲秀,诗曰:
山河带砺接天碧,旌旗遥映岘山头。
已收淮泗千帆力,再下荆随扼金瓯。
并州铁骑横霜道,晓控雕弓指秦州。
新风已入清凉殿,共沐天家第一秋。
“看来昨夜,不止是顽乐去了。”
“儿臣不敢。而今我大齐克襄阳,镇东南。正待春风再起之时,摧锋陷阵,反捣西庭。儿臣每思及此,便觉身为大齐之臣、父皇之子,与有荣焉,惟愿早日成才,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力。”
高澄对他这番回禀自是满意,只是,他做权臣时便不知去过多少这等宴席,赋诗清谈不过是台面上的锦绣,酒酣耳热、眉目传情才是正戏。思及此,那点刚起的激昂霎时散去,高那耶那句“两人开宴也是邻席”,浮了上来。
他面上不显,语气听来仍是随口闲谈:“筵席上如何?朕倒想听听,如今邺下儿郎们的宴饮,是个什么光景。”
“回父皇,筵席是主家司马消难安排。哦,儿臣与陈内司相邻,许是因清谈时同属反方罢。”
“筵间,段懿曾抚琴奏《鹿鸣》,又以筚篥仿边关风啸雁鸣、战马暗嘶。奏罢,儿臣持酒起身,面朝东南遥敬辕门。满座亦皆肃然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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