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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邺下高台》 60-70(第12/24页)
二人于锦垫上坐下,隔着一个令人安心的距离。一时无话,只是并肩望着眼前荷池。
灯火照亮了近处的水面。酉时还傲然盛放、引得众人赋诗赞叹的荷花,竟已有了凋零之象。花瓣边缘卷曲起皱,色泽黯淡,有几朵已半垂了头,颓然倚靠在墨绿的荷叶上。
当真是世事无常,倏忽即变。
陈扶望着那零落的残荷,唇边逸出低低吟哦:
“披衣打灯寻香去,池荷已然落凋零。”
话音落,夜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高孝珩侧首看她。
她并非总是傲霜斗雪、气势恢宏,周全与从容之下,亦藏着对世事翻覆、美好易逝的悲观。一股细细密密的疼惜,撞进心口。
他望回池中翠绿叶盖的莲株,温声和道:
“香残未减铮铮骨,花虽凋零叶满庭。”
陈扶转眸看他。
他正含笑望着池水,侧脸的线条在光晕里朦胧优美,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屏风上,与画中的远山流水朦胧地交融在一起,化开一片诗意的温柔。
周身萦绕着的香气越发幽沉,陈扶忍不住问道:“殿下所熏何香?闻之清逸高远,有荀令君衣带留香之风骨,却又似乎……更添几分林泉清气。”
高孝珩转过脸来,耐心笑回:“所言不错。此香确是取自‘荀令十里香’的古方,又融了道家‘清虚香’的几味配伍,调整而成。我为其取名‘朝隐’。”
“朝隐?” 陈扶挑眉,“大隐隐于朝?”
“正是取‘隐于朝市’之意。是朝中一位醉心香道的高士所赠。”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若尚书对此香道有兴趣,孝珩可引荐同去那位高士府上学习一二。他于调香授徒,颇为热心。”
“好,便有劳殿下。”陈扶笑答,心中那点因花落而起的淡淡怅惘,不觉间被学香之期待驱散。
饮子见底,疲倦也缓缓漫上。
她抬手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高孝珩起身温言道,“内司稍坐。”随即离席,朝着暖阁方向走去。
暖阁内,高湛正与慕容士肃等人闲嬉,高孝珩走近,在高湛身边落座,执起他案上一只未曾用过的空杯,自壶中斟了半杯,浅尝一口,“此酒较之侄儿宫中窖藏之酿,九叔以为如何?”
高湛正酒兴高昂,闻言挑眉:“哦?你那儿又有好酒?上次那批‘玉冻春’是不错。”
“正是同一商队新贡的‘雪腴’,清冽甘爽,回味更长。”高孝珩眼中流露出少年人的分享欲,“九叔若无他事,不若同侄儿回宫,品酌一番?正好,侄儿新得了副象牙握槊,叫上士肃同去。”
高湛
本就嫌宴会不够尽兴,闻言立时意动,“置酒对弈,以消长夜,如此甚好!”
于是三人寻见司马消难辞别,高孝珩道:“司马公今夜盛宴,宾主尽欢,孝珩感念盛情。只是……明日宫中尚有校场演武,父皇亲临检视。若再久留,贪恋杯盏,只怕明日精神不济,在御前失仪。”
关乎正事,司马消难岂敢挽留,立刻拱手道:“殿下勤于正务,消难岂敢因宴乐耽搁殿下?今夜能得殿下与长广王驾临,已是蓬荜生辉!”
两位亲王既已离去,众人无论尽兴与否,皆随之纷纷起身准备告辞。
夜色已浓,司马别业门前的车马渐次散去,陈扶向高那耶辞行时,净瓶跟在她身后,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往灯火通明的园子里瞟。
待陈扶转身欲登车,净瓶下意识抬手,想帮她理一理被夜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指尖却扑了个空。她“咦”了一声,凑近细看,低声惊呼:“仙主!你右边那支珍珠小簪不见了!”
陈扶轻抚右侧发髻,果然触手空荡。那支珍珠簪很适合她,她甚为喜爱,不由微蹙了下眉,低声道:“许是落在席间或园中何处了。”
正欲说不过一支簪子罢了,莫要声张。净瓶已提着裙摆小跑去高那耶那里,急急道:“公主殿下,我家女郎丢了一支珍珠簪子,是她素喜的一支。”
高那耶走来,搂住陈扶笑道:“想是落在园子里了。别担心,一会儿我便让下人提着灯细细地寻,找见了,明儿一早就给你送去!”
陈扶只得含笑谢过:“区区小事,劳烦公主费心。”
青篷牛车缓缓驶离别业,车内悬着盏小小的羊角灯,净瓶坐在陈扶身侧,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未尽的兴奋。
“仙主,今夜这宴……玩得如何?”
“好。”
净瓶得了这个字,立刻像得了食的雀儿,话匣子彻底打开。“奴婢也觉得好!见了那么多俊朗的郎君!”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一点评,“慕容公子,人是真热情,笑起来也爽快,就是……说话直愣愣的,没什么分寸。眼光也不行,比奴婢都俗气……” 她看眼那金灿灿的宝匣,嫌弃地撇撇嘴。
“陆仰陆公子,”她眼睛转了转,“诗和得又快又好,清谈时也机敏,每句都在点子上。人长得也清俊,仪表出众……”
“他心里有人。”
“啊?” 净瓶愕然,仔细回想,“不会吧?奴婢瞧着,他今夜除了仙主,就没怎么看别家女公子啊?话也是跟仙主说得最多……”
陈扶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焰,清明洞彻,“非席中之人。他今夜和诗,情致幽渺,必有旧憾。‘坠粉收残暑,折柄恍旧游’……非亲身历情殇者,难有如此切肤之寂寥。”
净瓶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素来信服自家仙主看人的眼力,既如此说,那便是了。她点点头,惋惜道:“那这位也滤过。可惜了,文采是真的好。” 随即,她声音又欢快起来,“段懿段公子!不愧是段韶大将军的儿子!文武兼修,风姿夺目!琴弹得那般好,胡乐也吹得人心头发烫,投壶时那身姿……啧啧,家世、本事、样貌,样样拔尖!最难得的是行事极有分寸,仙主走后,他对颍川公主一直保持距离,教了几句就找理由推了。” 她越说越兴奋,“仙主,奴婢瞧着,这段公子……真真是上上选!”
“嗯,是很好。”
净瓶得了肯定,很是欢喜。她歪着头想了想,啊,长广王也对仙主……罢了,这个就不提了,仙主之前说过,这位是魔王临凡,仙主之所以学握槊接近他,只是为着荒废了这魔王罢了。
“还有晋阳王殿下……”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与评价前几人时不同的、崇敬的感叹,“年纪虽小,可真真是个人物呢。说话行事,滴水不漏;瞧着温温和和,可那通身的气度,还有看人时那眼神……像能把人心底都照透了似的。” 她说着,自己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位只怕和广阳王一样,婚事自己做不得主。”
牛车微微颠簸了一下,陈扶靠着车壁,手肘支在窗棂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翌日,皇宫。
皇帝高澄一身窄袖常服,外罩玄色金鳞纹披风,额间犹带着演武后的薄汗,更衬得眉目深刻,意气张扬。他在一众将领亲卫的簇拥下,自演武场高大的辕门走出,正要登辇返回太极殿处理积压的政务。
“皇兄!皇兄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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