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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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眸一笑,说起一件值得称道的乐事,“譬如去岁, 兄兄于东郊新辟的林园景致天成, 山池秀美, 引百姓士庶流连忘返。阿兄见之,便在府中后园仿其意境, 引活水修筑了‘曲水堂’, 并打造精巧龙舟,饰以彩帜画戟, 召家人登舟宴饮,投壶射覆,来做客的九叔连连拊掌称善。”

    “自此, 邺中勋贵清流皆以受邀参加阿兄的‘曲水雅集’为荣, 仿效者日众,为邺都添了不少风雅盛事。”

    高孝珩这番话, 满是对兄长的欣赏,但落在陈扶耳中, 却勾勒出一个性好奢华、热衷交际排场、且不甚懂韬晦的贵胄公子形象。

    那枚蜜饯在陈扶舌尖化开余味, 愈发甘润,看着眼前好学深思的二公子, 再对比脑海中的长公子, 她在心里撇了撇嘴。

    然, 陈扶也并未单因高孝珩一番言语便对高孝瑜下了定论。

    私下里, 她也向元玉仪探问过,可惜元玉仪与长公子并无往来,所知寥寥。其余妾室,或因身份不便,或因关系疏远,亦非合适的打听对象。于是,她便让净瓶借着与府内仆役往来,多方留意、打听。

    这日午后,陈扶将一匣上品易州之墨,用素锦裹好,置于一乌木匣中,又取过一张素笺,写下两行清

    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馈。

    她知晓高孝珩午憩时辰最短,最早返回西屋读书,便算准了时辰,往西屋而去。

    行至院中,却见西屋窗前立着两人,正在说话。其一是高孝珩,另一人肩宽背阔,着一身暗赤色劲装。

    净瓶低笑戳她,“是长公子!”

    高孝瑜拍拍高孝珩肩膀,笑容爽朗,声音洪亮,“二弟真不和我去松松筋骨?”

    几年前春猎时的青涩少年,如今已彻底长开,眉浓目深,下颌硬朗,确如史载‘容貌魁伟,精彩雄毅’。

    单看形貌,不会让人想到‘宽厚’,但他对高孝珩笑意温和,对一旁的仆役也颔首回应,确实不见倨傲之色。

    高孝珩冲她含笑一礼。

    高孝瑜目光也随之投来,拱手道,“孝瑜见过陈侍中。侍中伤势可大安了?”

    “有劳长公子挂心,已无大碍。”陈扶将手中乌木匣递给高孝珩,温言道,“寥寥心意,还望于二公子有些许之用。”

    高孝珩双手接过,指腹摩挲了一下边角,笑回,“前日蒙侍中指点,孝珩大有进益。还未来得及向侍中道谢,今日又蒙侍中厚意。”

    高孝瑜目光在弟弟与陈扶之间一荡,了然一笑,朝陈扶拱手道,“侍中既得空,便劳烦多教教我们孝珩。瑜先行告辞。”

    言罢大步流星,往院外去了。

    午后,陈扶在书斋处理了一阵文书,待唐邕求见高澄,二人商议起京畿防务,她便寻了个“更衣”的由头,退了出来。

    一出门,便向西屋方向行去,她想看一眼,高孝瑜读书如何?

    陈扶隐在一丛尚未凋尽的翠竹后,透过窗格望去。

    高孝瑜一身宽松藏青绸衫,倚在书案边,正与高孝珩对论。他们讨论的是一段兵策,高孝瑜条理分明,高孝珩不时补充,旁坐着的高孝琬则不时提出质疑,虎头虎脑的高延宗也挤在当中,兴致盎然地听着。

    高孝瓘坐地远些,却最醒目。那张脸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昳丽,陈扶虽非以貌取人之辈,然目光触及,也不由心中暗叹:不愧为大名鼎鼎的兰陵王。

    ‘文襄诸子,咸有风骨’,史书上的文字,此刻鲜活在眼前。他们看起来性情各异,但那汇聚一堂的灵秀之气,已然昭示着,他们绝非庸碌之辈。

    日后由他们缔造的那个‘大齐’,又会是如何一番光景?

    高澄看向左侧,惯常坐着人的位置,空空如也。

    方才陈扶说去更衣,他正与唐邕说到关键处,只随意点了点头。

    此刻细想,她已去了颇有一阵。

    心头升起一丝焦躁。

    她伤臂未愈,行动尚不便,莫不是更衣时牵动了伤口,或是头晕乏力,这府邸回廊台阶甚多,该不会……

    他抬手止住唐邕话头,起身大步出了书斋。

    先往后院更衣之所寻去,未见人影。沿途询问侍立的仆役,皆摇头不知。

    莫非是回了侧寝?

    他往内院返,穿过月门,绕过一片萧疏竹丛,脚步顿住。

    找到了。

    就在那儿,隐在那几竿尚未完全枯黄的修竹之后。

    那双黑亮眼睛睁得很大,那张在他面前常微微抿着、甚至不自觉咬着的小嘴,此刻微张着。

    高澄顺着她目光,望向西屋窗内。

    窗内很热闹。

    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孝瑜、孝珩、孝琬、孝瓘,连小五也凑在一旁,孝瑜的身影最为高大突出,正比划着手势,说着什么。

    目光在少年郎身上一扫,又落回看入了神的少女脸上。

    她依旧维持着那翘首姿势,那憧憬神情,望着窗内,或者说,望着正说话的孝瑜。

    侧寝。

    净瓶捧着几页写满字的笺纸,压低声音,一条条禀报:“脾气秉性:对侍从仆役并无苛待,去岁有个小厮失手打碎了他心爱的端砚,也只令其照价赔偿,未加鞭笞。未曾听闻有骤怒暴起、毁物伤人之举。”

    陈扶倚在榻上,唇角弯起,显然对这尽职详尽的“婚前调查报告”颇为满意。

    “才能志向:弓马娴熟,亦通文墨。曾与友人言‘大丈夫或效卫霍立功绝域,或慕班固著书兰台’。”

    “人际关系:于院内事务及平日交游往来颇有主张,未闻宋夫人过分指画。对嫡母冯翊公主礼数周全。与诸位弟弟,尤其与二公子、三公子,关系甚好。” 净瓶翻过一页,“据其院中一嬷嬷言,长公子于男女之事上……开蒙颇早,房中已有教导人事的侍女。”

    陈扶眉梢微动。

    “综上,长公子瑜在宗室子弟中,算得上选。” 净瓶说到这儿,带上难以抑制的古怪笑意,“最后的关键评项——‘与相国的相似程度’……”

    陈扶原本沉凝的表情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了。

    净瓶正要念出评估结果,外间传来脚步声。

    赶忙收声,极快地将那几页笺纸团起,塞进袖袋深处,垂首敛目,退至墙边,做出一副再恭顺不过的侍立姿态。

    陈扶也敛了笑意,调整了下靠坐姿势,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莞尔。

    帘栊掀起,高澄走进,身后跟着太医令、端着药箱、温水等物的侍女。

    陈氏跟在队伍稍后,手里提着一食盒。

    高澄目光落在陈扶脸上,“说什么好玩的呢?在外头就能听见笑声。”

    “闲话罢了。”

    “让太医令看看伤口。”高澄说着,注意力已转到她的伤臂上。

    太医令解开层层白布,露出底下已经收口、却仍显狰狞的伤口,粉红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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