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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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他拔开塞子,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旁边的人。

    几个人都被即将到来的行动激得心神不宁,正需壮胆,轮流接过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众人胡乱抹了嘴,出门,散去各自灶台。

    庖厨里叮当乱响,烟火升腾。兰京沉默地处理着几把鲜嫩莼菜,旁边的阿禛,搅着一锅渐渐粘稠的米糊,低声问,“固成哥……南边不都乱了么?真就……真就非走这条绝路不可了?”

    兰京的动作一顿。

    陶罐里青翠欲滴、在水中缓缓舒展的莼菜叶片,那柔嫩的绿色,仿佛江南水乡漾开的涟漪。他想起建康,想起妻儿,想起那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光线透过高窗,将堂内弥漫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

    长案两侧,陈元康、杨愔、崔季舒、李丞依次而坐,高澄指尖闲闲点着砚角,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陈扶身上。

    “稚驹,拟定新朝百官,以他几人协理,可算得宜?”

    陈扶看向父亲陈元康,“阿耶任大行台郎,兼中军将军,又兼领过尚书右丞,可为相国详核百官文武才具、宿愆旧过、门户渊源,明辨职任适配之宜。”

    陈元康不觉挺直了背脊。

    “杨公升任吏部尚书已有月余,想必对官员资序谙熟于心,可依近期‘所察所核’,为新朝剔选人才。”

    杨愔含笑颔首。

    “崔侍郎职在禁内,承宣诏命,沟通内外,察知诸员与宫中关系亲疏,必可确保最终议定之名录,得以顺畅颁行,无有阻滞。”

    崔季舒拱手称是。

    她目光转向李丞,浅笑道:“中书令久掌奏章文书,又做过秘书丞,可将议定之百官名录、职司权责当堂记录整理,转为正式典章制诰,给相国过目。”

    “丞必详记之。”

    “堂内四公,已分涉人事考铨、诏令宣达、文书典制、军事协理、财政勾检等要害环节,构筑新朝纲维,足矣。”

    一番剖析,将参会四人之权能、在今日会议中能发挥的具体作用讲得明明白白。

    堂内众人皆附和赞之。

    议政遂始,每一项任命,都牵扯着各方势力与未来格局,讨论时而激烈,时而陷入沉思。

    日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不觉已近午时。

    高澄揉了揉眉心,正欲喝口茶润嗓,却瞥见陈扶目光再次投向门口方向,笑问:“稚驹可是腹中擂鼓了?”

    陈扶倏然回神,忙道:“稚驹失仪。”

    “饿了何错之有?”高澄抚抚她脸颊,叫来刘桃枝,令早些传膳。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帘栊挑起,膳奴兰京、阿禛捧着食盒入内。

    陈扶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兰京。

    高澄上表请立太子那日,她暗中布置了一切,结果次日却风平浪静。此后便日日提心吊胆,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来的风暴,今日朝会,孝静帝正式下诏立皇子元长仁为太子,她本就紧绷的心弦,更紧了。

    眼前之人布菜、摆放、退后,动作稳当,看起来是那么‘正常’。

    念头刚起,兰京忽转向主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咚”地一声闷响。

    “奴恳求相国开恩……念在奴伺候多年的份上……放奴归返故土……看看家人可还安好……”

    陈扶眼风疾速扫向垂手侍立的阿禛,阿禛极快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高澄脸上闲适笑意褪去,眸色转寒,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跪伏在地的兰京,

    “再敢提一次,孤便杀了你。”

    数息静默后,兰京默默起身,垂着眼,倒退着,一步步挪出了东柏堂内厅。

    看着那消失在门帘后的身影,高澄忽觉一阵莫名慌躁,他收回目光,转向案前几位,

    “昨夜孤梦到此奴持利刃,向孤扑来。此奴留不得了,宜速杀之。”

    膳奴后舍,几人开始不对劲。

    先是一人捂着肚子闷哼,紧接像是传染般,此起彼伏的呻吟响起,肠胃翻绞的剧痛让几人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一汉子蜷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定是那狗娘养的薛丰洛,又拿隔夜馊饭糊弄……”

    阿改捂着肚子,眼神锐利地扫向进门的阿禛,阿禛虚脱地靠向墙边,一脸痛苦地滑坐到地上,嘴唇都在哆嗦,不似作伪。那股疑心勉强压了下去,啐了一口,“晦气!”

    门被推开,兰京也回来了。

    他一头细汗,却仍挺着腰背。进来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角落,拿起那把早就磨得雪亮的剔骨短刀,将刀平贴在一个空置的大漆盘上,拿过一盘子盖上,抓了几块冷硬点心,胡乱扔进盘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漆盘,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阿改会意,咬牙低吼一声:“动手!”

    刚还佝偻的几人,眉目霎时一拧,纷纷直起身子,抽出藏在铺板下的斧头、菜刀,紧随兰京身后,涌出房门。

    迎面正撞上监厨薛丰洛。

    “一群作死的……”话骂到一半,猛地看清了几人手中寒光闪闪的凶器和脸上那亡命之徒的狰狞杀气,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喉咙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一扭,往后门逃去了。

    兰京目不斜视,一路穿过后院、月门、回廊、脚步越来越快。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横在东柏堂外间,刘桃枝抱着双臂,一双细眼眯着,在打盹。

    “缠住他!”兰京低喝一声,脚下不停,继续向内堂冲。两名手持利斧的汉子红着眼扑向刘桃枝。

    刘桃枝猛地睁眼,本能一避,刀风闪过门面,他大喝一声,拔出腰刀,金铁交击瞬间,三人战作一团。

    阿禛落在最后,看阿改也进去了,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骨制的短哨,转头朝着前门狂奔,一边跑,一边将哨子塞进嘴里——

    “哔——!哔哔——!”

    陈扶牙关紧咬,背脊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按在腰间革带暗扣的位置。

    高澄见她一口吃食未动,笑问:“怎么不用?可是不合口味?”

    “砰!!”

    内堂的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兰京冲入,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高澄。

    高澄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放肆!孤——”

    “高澄!!”兰京抽出盘子下的剔骨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今必杀汝!!!”

    就在兰京掷出托盘、抽刀怒吼的同一刹那,陈扶一直按在腰间的手指闪电般弹开暗扣,一道柔韧银光自革带激射而出,软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削向兰京持刀的右手!

    “噗嗤!”

    血光迸现!兰京手腕被划开一道深口,厨刀险些脱手。

    陈扶转腕一抖,借着那一削之力,软剑转瞬抹向兰京的咽喉,划过脖颈,带出一蓬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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