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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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扶亦微微颔首,唇角弯起抹笑意。

    步入外间,陈扶笑看向屏风前,原先李丞坐处,此刻端坐着位小郎君。

    他身着玄青罗衫,背脊玉山似得笔直,仪态深秀内敛,正凝神翻阅着卷宗,眉眼间一派静气,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那无俦侧颜上投下交织的影。

    见她进来,他搁下手中书卷,起身,拱手,“陈女史。”

    陈扶还礼,“二公子。初来听政,如何?”

    高孝珩掠过自己手中奏报,“阿耶总揽万机,孝珩躬逢其盛,如观砥柱中流。”看回陈扶,凤目幽潭映月般潋着光晕,“陈女史佐理文书,纲举目张,孝珩颇感所得。”

    “谢二公子夸赞。”

    陈扶盈盈一笑,略一颔首,步入正堂。

    高澄正埋首批阅奏报,紧抿唇线,微蹙眉峰,似压着千钧重担。

    她悄步上前,如过往千百个清晨一般,收敛他已批阅的文书,沏上茶,而后跪坐于案侧,轻执墨锭,在端砚中徐徐研磨。

    “阿耶下月便要西伐玉璧。”高澄头未抬,朱笔在绢帛上走若游龙,“十万大军会于晋阳,粮秣转运,兵员征调,甲胄器械之督造补充,漕运之疏通……皆需在月内厘清定策。”他语气沉肃,压得空气都凝滞几分,“近日,你便不要休沐了,随时候命。”

    陈扶轻声应是,从未批的那堆文书里,取出一份轻推至他手边,“新粟入库尚有四处存疑,稚驹昨日下职前标出了。”

    高澄正要接过,刘桃枝入内通传,言廷尉来人求见。

    一廷尉属吏躬身趋入,禀报道:“大将军,罪妇元静仪在狱中……日日哭嚎,说要面见大将军陈情。”

    高澄连眼皮都未掀动一下,只从齿间冷冷迸出四字:“拔了舌头。”

    研墨的手一顿,“她毕竟……曾侍奉过大将军。既已明正典刑,判了死罪,又何苦让她再受活罪?不若……便见她一面,听她还有何未尽之言。”

    高澄看向那沉静如水的小脸。

    若她真与此事有半分牵连,必定唯恐元静仪见了他胡言乱语,怎会劝他去见?自己先前竟因那贱妇攀咬,对她起过一丝疑云,当真是荒谬至极。

    “那就你代我走一趟,去看看她还有何疯话要说。”目光瞥过她那浅淡唇瓣,“我家稚驹这张巧嘴,想必……能让她‘安心’上路。”

    廷尉大牢深处,浊气熏天。

    污秽的血腥气、腐朽的霉味与便溺的恶臭交织成粘稠的网,滞在口鼻之间。

    壁上几盏油灯幽暗跳跃,映照出地上窸窣窜行的鼠蚁。

    独囚的牢房内,元静仪蜷在霉烂草堆中。

    那十根曾戴着金戒指、玉戒指的纤指,如今指甲翻翘,糊满黑红污血。华裳早被鞭笞成褴褛布条,粘连着底下溃脓的皮肉,发散、面灰,唯有一双眸子,因蚀骨怨恨亮得骇人。

    廷尉卿陆操恭引着一人入内,挥退所有狱卒,自身亦退了出去。

    昏晦光线下,一道素净身影缓步而来。

    元静仪死死钉过去,待辨清来人,她猛地自地上弹起,狠命抓住铁栏,发出撕裂般的尖嚎:

    “陈扶!你这蛇蝎毒妇!是你设局害我!”

    陈扶在距牢栏数步处驻足,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带稚童腔调的软糯嗓音,幽幽荡开:

    “李大人告发有功,忠心可鉴,如今高升吏部郎了。永安公高浚恪尽职守,堪为栋梁,加领卫将军。大将军心中甚慰,觉着麾下之人着实可靠、得力。连二公子高孝珩,亦得前来听政。当真是,皆大欢喜。”

    “贱婢!你不得好死!”

    元静仪疯癫咒骂,涎沫混着血丝喷溅在铁栏上。

    陈扶恍若未闻,笑靥更甜几分,“啊,还忘了一件喜事。琅琊公主‘大义灭亲’,大将军感其真心,今晨已风风光光,接入大将军府去了。”

    咒骂戛然而止。

    “你想保全的夫君孩儿。虽说,因二公子一句‘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才下而位高,身无大功而受厚禄’,官职尽褫。不过,因其坚称不知情,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我?!”元静仪身体顺着铁栏滑跪于地,嗓音嘶哑欲裂,“就因我与你作对?争抢了大将军些许恩宠……你竟用这等毒计,将我置于死地?!你好狠!”

    “作对?”陈扶笑意微敛,无声向前,贴近铁栏,“我那日问你的,似乎是确定要与我‘为敌’?”

    元静仪浑身剧颤,此刻方才彻悟,原来那非是争风吃醋的恫吓,而是不死不休的战书。

    “我服了……我知错了……我不该与你为敌……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错的,不是与我为敌。”

    “是你选择与我为敌,却没有使出浑身解数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一定要竭尽全力啊。”

    是啊……三十五金巨资,只怕是李府倾囊之财了,那可是要尽数充公的脏款,回不到她手里的。

    她还费尽心思,擢升那秘书丞……陈扶为诛她,确是竭尽全力,而自己竟可笑地以为,凭几分颜色、几许床笫功夫便可匹敌……

    “我真知错了!求你再予一次机会!你既肯大发慈悲,放过玉仪,为何不能饶我一次?”

    “我放过你妹妹,是因她尚有用处,”她微微偏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疑惑神情,“你于我,有何用啊?”

    语毕,那鬼魅般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无声消失于阴影之中。

    秋后问斩……尚有时日……尚有机会……她定要想出……自己对陈扶有何用……

    她定要……想出来。

    【作者有话说】

    *出自汉代李延年《李延年歌》

    *出自西汉刘安《淮南子·人间训》《天下三危》

    四年八月癸巳,神武将西伐,自邺会兵于晋阳。

    《北齐书》帝纪第一 神武

    见龙在田

    第32章

    北上晋阳

    已是入冬, 东柏堂内炭火旺燃,仍驱不散檐角窗缝渗入的寒意。

    食案上残羹未撤,一盅羊肉汤凝起薄薄白脂, 阿禛低头收拾碗箸,高澄案前凝眉,展读玉璧军报, 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砚台。

    忽闻脚步声疾, 一人未经通传, 直闯而入。

    来人定在门首,征尘满身, 铁甲溅满干涸泥斑与暗赭血痕, 满面焦灼倦容,唇裂如旱地, 胸膛剧烈起伏着,显是昼夜兼程,未曾停蹄。

    见本该随军的段韶突兀现身, 高澄瞳孔骤缩, “孝先?”

    “世子,大王已自玉璧班师, 退回晋阳。”

    高澄指节一滞,面上却不显, 仍持从容, “玉璧不克,诚为憾事。然胜败乃兵家之常, 孝先不必如此, 整肃朝臣、震慑宵小, 澄自有战后措置。”

    “可……可情形较世子所想更为严峻!”段韶眼圈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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