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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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打个招呼便来’?

    她起身走到门外,撞见了正搬褥子的刘桃枝。

    “大将军还在暖阁?”

    “女史,大将军……已去后院了。”

    陈扶静默一瞬,对刘桃枝道:“既如此,只怕大将军今日也无心政务了。劳烦转告,稚驹便先回府,再陪阿母半日,明日再来上职。”

    翌日清晨,东柏堂前庭,高澄刚下朝会,一身紫袍尚未换下,正与崔季舒并肩而进。

    崔季舒略后半步,笑着开口:“听世子今日在朝堂之上,奏请陛下册封那位元氏女子为琅琊公主,臣跟来叨扰,盼能一睹公主之风采呢。”

    “今日怕不止你要叨扰,此事一出,崔暹必来进谏。”

    话音未落,仿佛应和他的预言,身后便传来御史中尉崔暹之声。

    “大将军!”

    高澄眸光一闪,轻松笑意瞬间收敛,沉冷下脸。他当作没听到,径直步入正堂廊下,待崔暹跟来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瞥,更不主动开口,摆明了不想给他开口劝谏的机会。

    崔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宽大袍袖似是不经意地一拂,名刺便从袖中滑落,“啪”的一声轻响,掉在高澄面前的青砖地上。

    “崔中尉,这是何意?”

    崔暹躬身拾起名刺,双手奉上,一本正经道:“回大将军,臣特来拜谒琅琊公主。”

    这一下,连旁边侍立的崔季舒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抖。高澄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那点强装出来的冷硬瞬间破功,指着崔暹笑道:“好你个崔季伦,算你识相!”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他带着二人去往后院,见过元玉仪后,方一同转往东柏堂正堂。

    陈扶已在其中,正开砚磨墨。

    高澄坐下,随手拿起案上正放的一卷宗,一边展开,一边问道:“度支尚书送来的奏报?”

    陈扶放下墨锭,“回大将军,非是奏报,是稚驹根据此番被劫途中所见,整理的民生纪要。”

    高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才重新落回。

    一旁的崔季舒也凑近去看,越看越感佩,忍不住对崔暹道:“陈女史这纪要,不输你手下那些专职风闻奏事的御史!”

    高澄反复看了几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抬起眼,目光沉沉。

    “你亲眼所见?”

    “是,皆稚驹亲眼所见,均田制在河南道已然名存实亡。国家分予百姓的,六十亩露田用以种粮,身故需归还;二十亩桑田,因所植桑树需五年方达高产,十余年盛产,故而不必归还。”

    “问题便出在这永业桑田之上。豪强地主,千方百计兼并、购买这些桑田。农民一旦失去这立身之本,便只能沦为租种他人土地的佃户。佃户所得微薄,缴纳国家赋税后,已无余财打点劳役。而一旦被征发,动辄数月,必然耽误农时。如此恶性循环,百姓便只能日渐贫困,终至……”

    眼前又闪过阿禾舔舐碗底的模样,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难以抑制地微颤,“……终至民生凋敝,饿殍虽未见于道旁,然……那些腹大如鼓、浑身浮肿的孩子,只怕……只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说罢她紧紧抿住了唇。

    崔暹闻言,长长叹息一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高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沉声道:“派去李府的亲卫回报,说你将现钱首饰都换了粮粟粗布,派人去外县赈济,原是此故……”

    陈扶摇头道:“赈济救得了今冬,救不了明岁,兼并不止,纵有赈济,亦如漏卮。”

    话锋随即一转,“然,稚驹亦知,如今四方未定,河北、河南诸多高门,坞堡林立,部曲众多。朝廷尚需其力,只能优容,不可妄动。此非大将军不为,实乃时势未至。”

    她向前微倾身子,语带安抚,“在其位者,方谋其政。大将军如今革弊图新,惩贪肃纪,已竭尽所能。土地、税制之根本改革,需待天时、地利、人和。待到大将军……”意味深长的停顿,目光与那深邃凤眸一碰,“在其位了,再威加海内,犁庭扫穴,亦不为迟。”

    高澄心底那丝因无力感而升起的阴霾,被这番洞明世事又饱含支持的话语悄然驱散。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案边的小手,看向崔暹,“我意在沧、瀛、幽、青四州之境,傍海置盐官,广募民力,官督煮盐。所得盐利,尽归国库。如此,军国之资,得以周瞻。待仓廪充实,纵有水旱凶饥,官府亦有财力年年开仓赈济。”

    这是不直接触动豪强利益的前提下,扩充国家财力,以‘富国’来间接‘济民’的良策。

    崔暹崔季舒皆道“大善”。

    崔暹见高澄将民生疾苦听入心中,自觉时机正好,便趁势再进一言,“大将军,臣观朝野上下,奢靡之风渐起,如今民生多艰,广开盐利之余,节流之举亦不可废。”他扫过陈设精雅的东柏堂,声音沉了沉,“大将军车服仪仗,未免过度;广纳美色,充盈后/庭,此亦耗费不赀。若大将军能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远屏声色,方可上行下效,使浮靡之风渐止,府库之财得用于刀刃之上。”

    高澄挑眉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好啊崔季伦,你倒会找时候。”转向崔季舒,“听到了?往后,你也不必在此处费心了。”唇角勾起戏谑弧度,慢悠悠补了一句,“反正,你寻来的那些,尚不及我自己偶遇的绝异。”

    他话音刚落,陈扶声音便适时响起,“崔中尉所言‘效法’,稚驹深以为然。既要效法,不若提拔一下那长社县令。”

    崔暹眉头皱起,语气刚直:“长社县令?此等盘剥百姓、欺上瞒下之徒,依律当斩,以儆效尤!岂能反而提拔?”

    陈扶对他的反应不意外,温言引导道:“他过往行径,确该严惩。然稚驹已以大将军女史身份当众严词训诫。彼时他股栗不止,连连告罪,并承诺减轻赋役,筹措钱粮抚恤贫户,可谓‘洗心革面’之姿态。”略一顿,抛出关键一问,“若朝廷非但不提拔,反降下惩罚,周遭郡县官员闻之,会作何想?”

    不等崔暹回答,崔季舒已接口笑道:“必会战战兢兢,捂紧盖子,谁还敢暴露问题?反之,若提拔了他,那便是昭告天下,体恤民情便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他们便是装,也会为前程装出个爱民如子的模样来!此乃阳谋!”

    “最重要的是,若不如此,河南道,便真要成他侯景一人之天下了。”陈扶秀眉一挑,“地方官员,无论忠奸贤愚,必须明白,他们的前程,最终握于邺城朝廷,握于大将军之手!”

    高澄视线落在崔暹身上,带着几分调侃,十足得意,“季伦啊季伦,论刚正不阿,你无人能及。可若论识透人心、驱策人情的玲珑心窍,你不如我家稚驹远矣。”

    崔暹拱手一礼,坦荡叹服:“大将军所言极是。暹……惭愧,惭愧!”

    一日议政,暂歇已是黄昏,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濛濛沥沥,敲打着檐瓦,不多时便转为滂沱倾泻,雨水如幕,在庭院中溅起一片白茫茫水汽。

    “雨太大了,用了晚膳再回去。”

    高澄语气寻常,目光却在她脸上不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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