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7、山川两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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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每每提起旧事,最终都以一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结尾。

    傅元夕其实对父亲口中那位救命恩人的夫人更感兴趣,然他爹对大名鼎鼎的安定侯知之甚少,还不如她翻杂书看来得多。

    傅大明同女儿说了会儿话,觉得疲惫,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脸侧的疤——随着岁月流逝,其实已然比最初淡了很多,远远瞧着都不大能注意到,他和秦舒请过许多大夫,都不能如愿。

    “酒酒。”他说,“爹爹一把年纪,一身病也应当,无需再多费心。等你哥哥过了春闱,叫他陪你在云京寻个大夫,到底是姑娘家。”

    “爹。”傅元夕对他笑,“我早就不在意了。”

    “那你出门戴什么帷帽?”他道,“听话。其实爹娘不是真的多喜欢陈家那兔崽子,只是瞧着他真心难得。爹爹这身子不知还能撑多久,你娘也终究要早你一步走的,你哥哥成了家,没法儿周全顾看你。爹娘只是怕啊,以后我们酒酒一个人,会难过。”

    傅元夕没由来得很难过,她垂下眼:“女儿知道了。下次陈铭再来,我会同他好好说的。”

    “爹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女儿,“你心里有主意,这很好。不喜欢便别去勉强自己,毕竟谁成家都是冲着白头偕老去的……罢了,爹再养你几年吧。”

    外头忽然有些动静,在夜里分外清楚。

    “不早了,您快睡吧。”傅元夕道,“明日我再去抓药,大夫换了新方子,多少试一试。”

    她在家门口遇见了兄长。

    “方才什么动静?”

    “没瞧见人,兴许是猫吧。”傅怀意道,“夜里别一个人冒冒失失往外跑,快回去睡觉,听话。”

    —

    淮川今晚忙得很,深更半夜还在打着哈欠复命,心道一会儿非得想法子讨点赏钱才行。

    温景行对自家近卫什么德行很清楚:“明日你歇着,叫南星姨来。”

    “啊?”淮川一怔,“主子能舍得给你?”

    温景行看着他:“我是亲生的。”

    淮川:“……”

    诚然他觉得亲生的也未必舍得给,但淮川没敢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清清嗓子道:“今日夜里不安生,额……不甚误入的、寻过去又没舍得给银子的、还有牵涉颇深去寻庇护的,一共七个。”

    “没活口?”

    “没,自尽比兔子还快。”淮川很不解,“他们哪搞来这么多不要命的?您要是让我去死,我还且得掂量掂量呢。”

    “身上没东西?”

    “也没有。”淮川道,“干干净净,攀不上尚书府。”

    “盯着吧,至少保这群书生性命无虞。”

    “额……世子。”淮川犹豫道,“这也要盯,那也要盯,还得保人性命,咱们人有点不够用。”

    “不够用明日找东宫要。”温景行道,“他给的差事。”

    淮川连日没能好好睡觉,怨气比鬼还重:“……这样没日没夜干活的日子我得过到什么时候?春闱之后?”

    “差不多吧。”温景行起身,“跟我出趟门。”

    “啊?”淮川一惊,“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夜色正好,恰宜登门拜访。”

    淮川:“……”

    恰宜什么?

    跟着他主子站在张延琛府门前时,淮川只觉得天要塌了。深更半夜打上门,这是家里哪位的行事作风?

    好像都不是,更像隔壁谢侯爷会干的事。

    淮川叩门。

    没人搭理。

    他再叩。

    ……再叩。

    夜里守门的人不耐烦地开门,开口就是赶人。

    淮川十分理解。

    他主子仿佛不晓得人家不待见他,依旧笑得很客气:“我找张大人。”

    那人丢下一句:“明日再来”,门“啪”一声关上了。

    于是淮川接着敲。

    深夜被扰,怨气一般都很大。于是张延琛被迫迎出来的时,言语间听着像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然一瞧见人,预备轰人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世子。”

    那副想骂不能骂,想客气又客气不起来的模样看得淮川想笑。

    温景行张口就胡诌:“张尚书,还没睡吧?”

    张延琛:“……”

    “巧了,我也睡不着。”温景行道,“路过,讨杯茶喝。”

    他跟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延迟进了门,才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声:“是不是叨扰了?”

    “不曾。”

    淮川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主子浑然不觉一般:“那就好。”

    茶盏摆好,温景行似乎真的品起茶来,一时称赞他府上茶水,一时又问是哪里得来的。

    张延琛摸不着头脑,一把年纪陪坐了半个多时辰,实在熬不住:“世子今夜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有。”温景行道,“不是说了么,路过。”

    张延琛:“……”

    于是他们又这样一时说茶,一时说月色,直到天边微微泛起一点白。

    “世子。”张延琛终于道,“快到上朝的时辰了。”

    “我知道。”温景行看着他,“这不是张尚书睡不着吗?我来陪陪你。”

    淮川在后头憋笑憋得快要死了。

    又过了很久。

    张延琛毕竟年近半百,实在熬不住了:“世子,您究竟有什么事?”

    温景行笑笑,终于搭了他的话:“你本也没有睡,在等人吧?可我一直在这儿,他们便不好来说。眼看要到上朝的时辰了,让长辈心焦着实不妥当,不如我为您解惑。”

    张延琛忽而笑了:“愿闻其详。”

    “还是再等等,让自己人来与张大人说吧。”温景行推开门,背对着他,“张大人,亏心事做多了,终究要遭报应。东宫和陛下都已知晓,你如今只是负隅顽抗,其实没有出路。只一条,别再闹出人命来。陛下心慈,或许看在你曾经尽过心力的份上,能放过你妻儿老小。”

    他听见身后一声不屑、狂妄、自负的笑。

    于是温景行也笑:“穷途末路,大多不见棺材不掉泪。张尚书,届时走在黄泉路上,记得对你亏欠的人磕头谢罪。”

    —

    李勤今日从朝上下来,直奔酒楼雅间。

    “张延琛今日跟失了魂似的,父皇问他几回,都答得前言不搭后语。”李勤稍顿,“像没睡醒。”

    温景行移开目光:“……他没睡。”

    李勤眼中全是迷茫和疑惑:“你一早传信,要我下了朝便来,是早有预料?”

    “我昨夜登门拜访。”温景行道,“熬了他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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