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鸾帐恩: 9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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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冬衣被褥,但总比阴冷湿凉的牢房来得好。

    他被关的第五日,先迈入这殿宇之中的,是太子。

    宫人搬了干净的桃木扶手椅搁置在他面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烧得正旺的炭火,太子身披大氅手捧汤婆子缓步迈入殿时,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眼,冷嗤一声:“你竟还吃得下。”

    谢锡哮端坐着,借着太子的光,身上的寒意也终被眼前的炭火驱散些。

    他穿的还是那件出牢狱时染血的里衣,抬肘时会牵扯到后背的伤,故而发髻没有专去梳整,但鬓角的碎发却已捋顺,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他长指扣住碗沿,竹箸还夹着菜,但却不得不全部放下,起身拱手与太子见礼:“乍可停杯强吃饭……不过臣身上有伤,本就不会饮酒。”

    太子回身坐在扶手椅上,长指轻叩手中的汤婆子,凤眸微微眯起:“你搅出这乱象,知不知多少人因你吃不下饭?”

    太子与他年岁相仿,但此刻面上显露不悦,竟有了近而立之人的沉稳疲态。

    “你好得很,偏要让所有人都如你的愿。”他语气带着即便身居太子之位多年,也从未有过的讥讽,“也不知孤今日给你的答复,能不能如你谢三郎的意啊。”

    谢锡哮重新坐了回去,颔首垂眸,面色没有半分变化:“并非是给臣答复,是给当年战死重伤之人、给他们的亲眷一个答复。”

    他自有他的坚持与倔强,偏叫太子心中郁气难以宣泄。

    本就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太子亦了解他,不去与他细辩,拿出早便准备好的折子扔到他面前:“孤今日前来是得了父皇准允,此事内情知晓之人甚少,如今多了你一个,你可要好好看,仔仔细细地看。”

    谢锡哮视线落在面前桌案上斜横着的折子上,长指蜷起一点点攥紧,真到此刻,竟没有料想中的愤然与迫切,反而生了刹那

    的犹豫。

    这么多年,他为的也就只是这一刻,对得起曾经折戟沉沙、尸横遍野的战场,对得起被迫与征战生出牵扯的百姓,亦对得那些年少殒命的将士与难以从曾经走出的齐刻风等人。

    这犹豫也仅仅只有一刹那,他将折子拿起,任由被遮掩住的一切真相在他面前直白铺陈。

    内情很是详细,但横跨的年月却出乎他所料。

    内应是真,确是北魏可汗的手笔,多年前朝中重臣便与其相勾结,进而查获草原密探近百人,之所以是草原密探,因其中还有塔塔尔的人,即便塔塔尔早便选择臣服依附,也仍旧留了后手,在被北魏吞并后,一并被北魏可汗掌控。

    而八年前出兵时行军路线,则是兵部之人泄露,此事在兵败后帝王便命人暗中详查,除了查出的暗线外,竟还牵扯到了宫中妃嫔,与有从龙之功且封了爵位的陆家。

    谢锡哮呼吸近乎凝滞,视线匆匆扫至最后,蹙眉开口:“已处死?”

    太子在来之前便看过这个折子,并不惊讶他的反应,只淡声回:“谢家势头太盛,总有人想将你压下去,威胁最大的是陆家,会铤而走险不稀奇,泄露些无伤大雅的军情,你败了不过折损些人手,朝中又并非只有你一人会领兵,你兵败,自有袁家接你的手。”

    他顿了顿:“至于处死的那个慕容嫔,不知你可还记得她。”

    谢锡哮攥着折子的手收紧。

    他依稀记得,慕容嫔是塔塔尔进贡的贡女,他年少时随父入宫赴宫宴,亦见过那贡女献舞。

    那年正是灾年,多地久久不降雨,言说那贡女能得神启、助真龙,皇帝将她纳入后宫封了嫔,自那以后竟真落了雨,皇帝大喜,将其进封为婕妤,自那以后便盛宠不衰,即便一直未曾升位分,但连皇后这个发妻都因此受了冷落。

    那时他年少,太子亦然,他在东宫之时也曾见过太子因此而发愁,不过年岁渐长后,慕容婕妤虽一直受宠,但也一直未曾有孕,皇帝并未破格进封,即便再看不惯,忍耐她也早成了习惯。

    而他从北魏归京后,这位慕容婕妤不知何时身死,如今看,死前应还降了位分。

    太子缓缓开口:“塔塔尔贼心不死,送了这么个人到父皇枕边,若非因查抄陆家时父皇震怒更为细纠,怕是都寻不出她的破绽。”

    谢锡哮一把将折子合上,抬眸直对太子沉静的双眸:“都死了?殿下查出的结果,便都是死无对证?”

    “不然,难不成你觉得是父皇心有偏袒?”

    太子轻笑着摇头,面前人早没了方才那副面不改色的沉稳,反而眸底泛红,周身都紧绷着,用力克制到腕骨处青筋凸起。

    到底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因其诬告而生出的郁气在见了他这副模样后,终是消散了几分,以至于太子还有心情淡声反问:“三郎,你究竟是不信这个结果,还是不甘心是这个结果?”

    谢锡哮没能回答他的话,喉结滚动两下,又吐出一问:“既早便查证此事,为何当初不由大理寺通告,为何袁将军诬告臣之时,陛下明知此事内情,竟还——”

    “谢锡哮,这是宫中,慎言!”

    太子厉声将他的话打断:“父皇决断,岂容你置喙?”

    谢锡哮手上用力到近乎颤抖,呼吸愈发粗沉,本就因受伤而不剩什么血色的面容更苍白几分。

    太子盯着面前人,仿若能看透到他心中去:“你可知你们被擒获后,凡有一人降敌,北魏便大肆宣扬,尤其在袁时功降敌后,袁家不愿因此染上污名更是要将你踩到底,那时便有人说战败乃是你通敌之故。”

    太子语气凌厉:“难不成父皇要护一个降敌败将的名声?你要知道,那时可没人觉得你能活着回来。”

    谢锡哮阖上双眸,一言不发。

    是,陛下合该这样抉择。

    要么,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晓,皇帝信重的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为夺权通敌,独宠十余年、得神女神启的枕边人是塔塔尔探子。

    要么,便将所有的过错都顺水推舟落到他头上,既能压制谢家,又能使得百姓同仇敌忾,更厌恶北魏,以至日后再次征兵出征时,不生逆反不甘之心。

    确实应该推到他身上来,但很不巧,他活着回来了。

    或许他出征那年,战败竟也不能全然算是个坏事,在帝王看来,若他得胜,归京后势必要得封赏,甚至会以为他会与班家顺利成亲,谢班两家更是紧绑在一处,且一同随他水涨船高。

    所以班家会送女入东宫,是不是也得了天家暗指?

    他不敢去想,在他的将士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时,在他们一同受北魏酷刑仍不松口时,远在高处的帝王,是不是在为战败痛惜之余,也生出了几分“这样也好”的庆幸?

    谢锡哮唇角勾起,轻嘲一笑:“臣合该多谢天家,留臣一命。”

    他挣扎多年,竟是得了这样的结果。

    殿中安静了许久,耳边唯有炭火烧起的噼啪声,但他却觉得那热意也绕过了他。

    太子摇了摇头:“这些年父皇提拔你,你理应知晓感恩,你不该将这些旧事翻出来,更不该陷孤于此。”

    太子蹙眉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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