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禅台前无公主[三国]: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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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活着,既然还有一口气撑着回到这里,那么,在坠入永恒的黑暗前,他总得再看一眼曾照亮了他整个灰暗人生的,永都的日光。

    第87章 伊水弑亲

    洛阳以南, 伊水。

    冬末的寒风卷过结冰的河面。

    伊水渡口本是连接南阳与洛阳的通衢,此刻却断绝了人烟。北岸的渡口营垒整肃,立着黑底银边桓字帅旗。那是专门设下的诱饵。而在南岸侧翼的高地上,五千荆益将士以逸待劳, 与荒野融为一体, 沉默等待着。

    高坡上, 桓渊身披玄甲,外罩纯白狐裘, 按刀而立。玄甲冷硬,白裘雍容,与冬日原野融为一体。宫扶苏在他身侧,遥望官道尽头,问道:“师兄, 探报桓彰原是奔陕县而去,他当真会折入伏牛山, 走伊水渡口吗?”

    桓渊戴上雪地遮光的护目罩, 笃定道:“他多疑,会认为陕县有埋伏。何况有人告诉他, 援军正从洛阳来。他若要避过我, 与洛阳援军接应, 此路是首选。”

    不多时, 一支军队的轮廓在雪幕寒雾中逐渐清晰。

    “来了。”宫扶苏道。

    桓彰的残部出现在地平线上,不足千人。

    这支队伍在潼关城下流尽了血, 在亡命奔逃中耗尽了气。马匹困乏, 人人带伤,神情麻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渡过伊水回到洛阳。

    当看到北岸渡口的桓字大旗时, 许多人大喜过望。

    “是洛阳援军!是自己人!”一名将官嘶哑喊道。

    残部爆发出绝处逢生的欢呼。

    桓彰也看到了,疲惫的眼中闪过狂喜。

    但随即,他转头看向南岸一侧,神情化为愤怒!

    南岸高坡上,桓渊缓缓抬手。

    宫扶苏会意。

    “咚——咚——咚!”

    战鼓擂响,伊水两岸惊鸟飞起。

    “骑兵两翼包抄!”

    宫扶苏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下高坡。

    荆益骑兵呼啸而出,自侧翼撞入桓彰残部混乱的队列。

    桓彰残部本就是惊弓之鸟,没能组织起抵抗就被冲锋的骑兵分割碾碎。长□□穿了残破的甲胄,马刀砍断了疲惫的脖颈。伊水渡口只有绝望的惨嚎。

    短短一刻,血腥的屠杀便已接近尾声。

    荆益骑兵收网,将试图逃窜的残兵尽数猎杀。桓彰的亲卫也被砍杀殆尽。很快,血泊中央只剩下桓彰一人。

    战马中箭倒毙,桓彰拄着长剑站在冰原。

    荆益骑兵勒住了马,将他围在核心。

    桓渊策马上前,穿过一地尸骸停在了包围圈外,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位伯父。这就是曾在洛阳意气风发,起兵二十万,号称要清君侧的桓氏家主。此刻,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一头被困陷阱的雪狼。

    桓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清了马背上的身影。

    他没有子嗣,元配早逝,未留下一男半女,李灵阳娶过门也将近一年,肚子毫无动静。在他心里,桓渊不止是子侄,还是他唯一默许能承袭自己香火的孩子。

    虽然,这一期许里始终掺杂着猜疑。

    因为,他这辈子见过血脉在生死面前的卑劣与脆弱。

    于是,即便对着这个视若明珠的子侄,他也从未放下过戒备。他一直提防着,试探着,像在看一头早晚会对自己亮出利爪的小狼,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这个“儿子”终有一日能接过他的权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爪来得如此快、如此狠,如此不留余地!

    “嗬……嗬……”

    桓彰喉咙里发出喘息。

    他内心撕裂,意识回到宗祠里层层叠叠的牌位。那是家族一寸寸填进李家江山的血!眼前彻底倒戈的子侄,让他觉得龙亢桓氏的百年,可叹可悲!

    桓氏与李氏,曾是这片江山最紧密的双生子。百年来,两族男女通婚、血脉交融,在前朝便是荣辱与共的柱石。大梁立国后,桓氏更是倾族相助。即便当年神武门之变,宣武帝为夺位,与司马氏联手杀害了太子与出身桓氏的太子妃!

    那是血淋淋的家族仇恨!

    可桓氏为了大局,亦只能衔恨敛锋。待宣武帝上位,因忌惮司马氏坐大,流露出对桓氏的倚重之意时,桓氏再次义无反顾!是桓氏出钱出人,以部曲私兵替宣武帝镇守东南。永都皇城的地下军事工程,亦是桓氏一族主持重建!

    可如今?

    司马氏发动永都之变,兵败逃窜至江东,摇身一变成了勤王忠臣。

    桓氏,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贼!

    只因为桓氏看不得战火四起,欲推出族中最好的子侄去平定乱世、重整山河,希望天下得到真正的大治!

    桓彰不服。

    他恨这世道指鹿为马!

    他恨这血脉反戈相向!

    “桓渊——!”

    他用尽力气发出咆哮。

    “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你从未改过姓!你从出生起一直姓桓!”

    “你竟要对我下手吗?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桓氏血脉!”

    疯魔的声音在伊水上空回荡。

    凛冽的北风刮过结冰的河面,带起呜咽的哨音,仿佛在为地上的尸骸招魂。宫扶苏握紧刀柄看着这一切,而桓渊高踞马上,面容平静。

    “血脉?”桓渊的声音比风雪更冷。

    “你在宗祠弑父时可曾想过血脉?”

    “桓氏的血脉?”北风怒吼中,他又问道。

    “桓氏的血脉就是让你这等疯子上演弑父夺权的丑剧,然后带着十五万儿郎去潼关赴死?如今另外的五万也没了。桓氏百年大族,一朝毁于你手!”

    “都是因为你!还有萧道陵!”桓彰怒叱。

    听到萧道陵三个字,桓渊抬起长刀指向他,止住他的话头。

    “我桓渊,效忠的不是桓氏,而是大梁天下!”

    他策马按刀,逼视桓彰,声音如同金石相击,“你口口声声为了血脉,可你那血脉,是奴役万民的锁链!我在巴郡治理十年,巴郡乃我心血所在,每一两官盐、每一口生铁,本该化作百姓的衣食生机。可结果!”

    “十年来,巴郡百姓多少血汗被强行索取,流水般送入北邸,去买你们逐鹿中原的甲胄,去填你们豪奢无度的深渊!我在西陲为万民生计焦灼,你们则欲吸干他们的脊髓!若非你们如附骨之疽,巴蜀之富何止于此?万民之乐何至于斯!”

    “你们许我荆州,也不过是想再造吸血盆口!你们杀大司马,是因为她挡了你们割据一方的路,是因为你们狭隘的眼孔看不到她胸中的浩荡乾坤!”

    桓渊长刀横指,气势如虹,“我与大司马,欲待司马氏东出以西联益州、东和扬越。我与她所想,是江海贯通,是让支离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是让大梁的舟楫从此万里无阻!那是开万世之太平,是巴蜀荆襄生民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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