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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受禅台前无公主[三国]》 40-50(第6/15页)
有人开始走出营地,双手举过头顶,踉踉跄跄走向那片火光通明之处。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投降的洪流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瑥坐在被风雨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营帐内。
外面的喊话声,营中的哭喊声,以及士卒离营时甲叶摩擦的声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任何反应,脸上也没有表情。他端坐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他父亲大梁先太子曾经的战甲。这副铠甲,他从出征成都的那一刻起便再未卸下。此刻,甲衣贴着他的身体,那沉甸甸的重量,曾是他复仇的决心。
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胸前护心镜上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痕迹。他又伸手取下头盔放在膝上。油灯的光照亮了盔上的箭痕。二十五年前,神武门喋血,他的父亲便是戴着这顶头盔,战至最后一刻。
他凝视着那道箭痕,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当年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政变。
营外的喧嚣在这一刻远去。
他缓缓将头盔重新戴上,起身拿起佩剑,迈步走出营帐。
外面,雨已停。
残存的数百名亲卫,也是他最后的忠诚部下,静静等候着他。
“愿随大王赴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随即,数百人齐齐跪倒,声震四野。
李瑥翻身上马,长剑直指前方灯火通明的敌营。
“随我,冲锋!”
在战场南侧的一处独立山丘上,王女青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冲锋已经结束了。
夜风吹来,带着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李瑥和他最后的数百亲卫,没有一人投降。他们以坚决的赴死姿态,冲向了司马复的军阵,被如林的枪阵与密集的箭雨尽数吞没。
李瑥的尸身,被司马复的亲兵用一面干净的军旗包裹着,小心地抬了下去。没有枭首,没有示众,司马复给了他作为皇室宗亲的体面。
司马复策马来到王女青身边,与她并辔而立。
“结束了。”夜风中,他声音沉静。
王女青的目光依旧在那片刚刚吞噬了数千生命的土地。她脑海中有片刻的空茫,李瑥决绝悲壮的身影让她忽然意识到,论血缘,李瑥是她的堂兄。
二十五年前,神武门喋血,她的父亲宣武帝,与司马复的祖父司马寓联手,杀死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李瑥的父亲。今天,她作为宣武帝的女儿,与司马寓的孙子联手,杀死了先太子的最后一个儿子。
历史仿佛一个冰冷的圆环,无情碾过所有身处其中的人。
天家无亲,血脉在这里不过是杀戮的理由和宿命的注脚。
她也理解了萧道陵。
为何是他坐镇永都,她来益州平叛?
因为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场军事行动,它更是神武门之变的余音。由她这个宣武帝的亲生女儿,来亲手剪除先太子余孽,在政治上是如此的理所当然。这份弑杀宗亲的罪业,萧道陵没有身份去背负。他将这最肮脏也最必要的任务,留给了她自己解决。这是他的风格,也是她的风格。
她又想,如果自己处在父亲当年的位置,面对那样的情势,会否发动神武门之变?
答案在心中毫无犹疑:会。
宣武帝雄才大略,是一代雄主,事实证明,司马寓没有看错人。为了一个更强大的帝国,有些牺牲是必须的。在权力的道路上,没有温情脉脉可言。她与她的父亲,在这一点上并无不同。
然而,她又想起父亲在世时偶尔流露出的孤独,想起他在诗歌中写下“朔风焚百草,何独我峥嵘?”
或许,即便是一代雄主,在踏过累累白骨登上巅峰之后,内心也并非全无波澜。那份无人能懂的孤独,是帝王加冕的代价。
她的情绪不可抑制地低落下来,仿佛被战场的死气侵染。
“青青,”司马复伸手覆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你看。”
王女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成都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守军走出城门,将兵器整齐地堆放在地。城楼之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取代了蜀王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开了。”司马复的声音很轻,“都结束了。”
他眼中同样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历经血战后的沉静,以及对她不加掩饰的慰藉。那份温度,从他的手掌,一直传到她的心里。
第45章 蜀郡月夜
成都已下, 蜀王李瑥身死,内侍收殓蜀王血脉,皆言其自尽殉国。然老宫人垂泪私语,谓蜀王一对儿女生前最是乐天知命, 小小年纪常言“草木犹有生机”, 今竟齐齐决绝若此, 其中隐情,恐非史官一笔所能尽述。
王女青召来主事内侍, 吩咐道:“按礼制妥善安葬,寻个山明水秀的清净处,不必入王陵。至于侍奉他们的宫人,若有知其详,欲言者, 带来见我。其余无谓枝节,不必再深究。”
她必须如此处置。
然而, 当夜她在灯下独坐, 眼前挥之不去那两个孩子的样貌。
“草木犹有生机……”
这便是天家贵胄的宿命,她与他们, 并无本质不同。
王女青此番出征的第一项重任, 削平蜀藩, 至此才算真正终结。
但第二项任务, 折断司马氏这把刀,悬而未决。
从永都出征前, 萧道陵承诺她:“蜀藩府库、官仓及其党羽私藏, 皆为逆产,破城之日便可尽数没收,充为军用。对于蜀中百姓, 可以朝廷名义预借粮草,立字为据,来日抵扣赋税。至于谁是逆,谁是民,分寸在你手中。一切以军需为名,永都自会追认。”
在南郑时,她则对司马复说:“大将军允我,益州府库钱粮皆可便宜行事。郎君攻蜀若有急需,青青分内所有,必不吝惜。”
而今,司马氏大军自南郑挥师,历经葭萌、剑阁与龙泉山数场血战,伤亡惨重,兵士疲敝。王女青未曾食言,允其就食于成都,开放蜀王府库与官仓,任其补充钱粮军械,甚至就地征募降卒,以补兵员之缺。司马复亦守其底线,只取逆产,于蜀中百姓秋毫无犯,一时颇得民心。
大局既定,二人间的政治分歧也再无遮掩的余地。
成都的暑气在雨后蒸腾,混杂着泥土与隐约未散的血腥气。蜀王府的宫室已清扫完毕,但压抑仍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王女青与司马复对坐于昔日李瑥理政的偏殿。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凝重。
“大将军已命荆襄诸将出兵策应,封锁东侧水道,意在将郎君困死蜀地。”王女青目光落在殿外一丛被风雨打折的芭蕉上,“郎君须加快东出的准备。”
彼时,他们同住在刚刚易主的蜀王宫苑,白日因军政要务相见,入夜后,处理完各自的公务,也常会不约而同在书房相遇。
“又是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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