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繁京: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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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的遭遇竟无一不真,所有人事都对得上。这不能说是坏事,但忖度前后的情势,元渡心中却既不能平常,也再寻不出任何可疑。

    “公子不如暂且宽心,反正冯贞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再狡猾也是有限的。”

    荀奉的劝解也是实在的道理,元渡无奈点头,拍了拍他道:“辛苦了这些时日,先去歇歇……”

    话不及说完,院中骤然跌进一个小婢身影。元渡皱眉一见,想起这张面孔曾随稚柳在郁金堂换过帷帐,虽不知她因何而来,心下陡然一沉,问道:“何事?”

    小婢慌张四顾方瞧见廊下的人,当即瘫跪在地:“驸马快去看看公主吧!她不知怎么,身上流了好多血!稚柳姐姐让奴婢来叫高娘子赶紧去救人!”

    元渡一时只觉天旋地转,面色霎时褪成一片雪白。

    *

    稚柳从许王府回来后依从同霞没有去打搅,到了将晚,还是想起要去问问她晚食的口味。谁知才一踏入内室,赫然只见地上罽茵染得大片血红,人就蜷缩地倒在其间,半身都被鲜血浸透。

    她扑过去将人抱起,发疯般呼喊,从微弱几无的声息中,只能分辨出:“疼……”

    同霞诚然已无清晰的知觉,呼吸一顿一促,视线成了一片混沌,只觉耳畔异常吵闹,心中却越来越沉寂,直到听到一个特殊的声线——他来了,他们今生还能见上一面。

    可她看不清了,只是奋尽余力张动嘴唇:“好疼,好疼……帮帮我元渡……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猩红的血色映照,让他的脸庞似乎恢复了常人的血气,但他却不懂她的意思,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就竭力地呼号:“霞儿!!霞儿!”

    她的哀告同他的苦求交织成苍白的混乱。当随后赶到的陆韶望见这一室的绝境,震惊之余,也不堪地跌倒在地。

    *

    今冬的初雪狡黠地到来了,似要恶补连日的欺骗,来势汹汹,不见碎玉,已成鹅毛,不过一二刻的工夫就覆盖了堂前的枯草。想来天地一白,亦不必到明朝。

    其实地转天旋,也不过短短的工夫。

    元渡伏在榻边,手中攥着她留给他的两样遗物,尚不知是否会失去她。知觉陆韶的目光转来,先问道:

    “她有孕多久了?”

    如此汹涌的出血,陆韶第一眼见便想到是小产所致,此时早已探明真情,沉声一叹,压下泪意,道:

    “稚柳说公主前几日便有出血,但因公主一向月信无常,又没有说腹痛,便只以为是月信的缘故。所以前后算来,应该有三月了。”

    元渡心中一震,半晌举起一手所握的白瓷小瓶,又道:“那她到底有没有碰这个东西?”

    陆韶知道这药瓶是从同霞身旁找见的,其时瓶塞已经不见,药粉也撒了大半,并不能确定原先有多少,如实道:

    “蟾酥粉有令人心律不整的效用,公主不像这个脉象。只是她忽然小产,失血过多,与服用蟾酥后,血脉通行的症状有重叠之处,我一时还不能分辨。”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仿若无事般平静的目光转向榻上看了一眼,她睡得很好,手里握着他做给她的蜻蜓,再没有喊疼,也不再求他杀了她。他终于站起来,向陆韶托付道:

    “阿韶,替我守一会儿吧。若她醒了找我,就先拿糖给她,她最喜欢的是乳酥糖。”

    陆韶垂目点了点头。

    *

    李固扶持稚柳站立廊下,一见元渡出来,齐齐下跪问道:“驸马,公主如何了?!”

    元渡却是无端点头,躬身去扶李固手臂,示意两人起身,却先看向稚柳道:“你去许王府将高惑带到书阁,就说公主已经想好了,请他过来商议行事。”

    稚柳惶然尚未回神,顿顿地望了片时,脸色起伏间,拔脚奔向了后园。李固心中揣测,垂在身侧的手已不觉握拳,但元渡一时并没吩咐他,目光转向院中的荀奉,道:

    “府上的护卫交给你,等稚柳回来,与她管好所有人口,公主之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也包含许王府。”

    “公子放心!”

    荀奉随即离去,李固看着如此安排,到底忍不住问道:“驸马要做什么?臣……”

    元渡忽然抬手攥住了他的肩膀,面色变得冷冽可怖,声音低哑道:“李固,你敢不敢与我一起,做一件要杀头的事?”

    *

    因许王妃近日怀娠,萧遮并不常去高惑的职房,他枯坐一日,心中只是芜杂。不知几时,余光里划过细碎的飞影,推窗一见方知是落雪了。雪花大者堪比掌心,应是才下不久,院中的路径却已被埋没。

    忽然有人踏雪而来,飞雪如帘有碍视线,待那人走近,他才一惊:“你怎么来了?”

    稚柳站在窗下道:“公主已经想好了,请公子过去商议行事——公子放心,这个天气,妾从小路过来,没有遇见旁人。”

    高惑心间一紧,很快点了点头,随她而去。行过后院联门,却见并不是去早上的重阁,而像是往深处去,这才疑心问道:

    “这个时辰,驸马快回来了吧?”

    稚柳顿步回道:“驸马今夜循序值夜,不会回来,公主才觉时机正好。况且雪路难行,公主已在内院预备了暖阁。”

    高惑知道御史此项职责,不再多疑,加紧了脚步。

    不到半刻的脚程,浅绿的袍服已被白雪遮盖了颜色。站在暖阁门前,稚柳不再前引,指点他道:“二公子进去便是。”

    高惑掸了掸身上积雪,颔首踏了进去。然而,这间阁中虽早早点起了两座灯檠,却并无一丝暖气,也安静得不像有人。

    “公主?臣已经到——”

    他试探呼唤的话不及说完,眼前忽然转出一个身影,犹如鬼魅叫他浑身一震,“高齐光?!”

    元渡面貌平和,只是在他的震惊中步步逼进,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人重重地顶在了墙壁上。

    高惑一副文弱之躯,霎时撞得胸肋震荡,一阵猛咳,口中血腥弥散,“你,你竟想……杀我?”他难以置信,只想元渡既已这般,便当是知晓了一切,急喘几声,又道:

    “公主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假死逃脱,不是来帮我父亲杀你的?!”

    元渡冷笑,蓄足力量的手悄然上移,握住了他的咽喉,“可你已经杀了我的孩子,我还该谢你,和你的父亲么?!”

    “你说,什么?”高惑分明听到那几个字,也清楚地明白它们的含义,可脑中只是木然。

    元渡缓缓长舒了口气,似又变回平静,也有无限耐心,忽作一哂:“或者我应该这样说——二十年前,你的父祖杀了我的父亲,而你今天又杀了我的孩子。”

    高惑愕然至神情扭曲,半晌方喑哑道:“高齐光,你到底在说什么?”

    元渡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高齐光,便不该再叫我高齐光,我叫——元——渡。”

    *

    已是宵禁之时,夜色却因白雪反照,天地之间呈现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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