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春骨: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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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的弟子。又或者,此容鹤非彼容鹤,同名而已。

    灿州不宜种植畜牧,地形也不利于聚居,好在位置四通八达,南可出海,北可跨国,因此从前朝开始生成了许多大商贾,专门翻山越岭做几国的生意,到了本朝,灿州男子里十有六七都早早不念书,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们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才回,杳无音信的也大有人在,他们的妻子无法忍耐漫长的寂寞,大多改嫁,或者与旁人有了首尾。

    此类事情太多,闹得人心惶惶,那些有头有脸的商贾们便号召各家教女从严,他们为后辈择妻也更偏好未读过书、未出过门、少言木讷、勤俭顺从的。

    后来大家发现这些女子确是安分守己,于是纷纷效仿。

    几十年间,“教女从严”的风气在灿州愈演愈烈,到如今已然呈现出一种病态。

    宁念戈今年十一,她只在七岁前见过她爹两面,哥哥一面,她不认得字,数超过五就数不清,卯时起子时睡,睡觉时侧躺屈膝不许动。

    每日行程安排简单又枯燥,上午在母亲祖母面前站规矩,下午在自己屋里纺布,晚上刺绣,一日两餐素□□简,甭说出宁府大门了,她就连家里后院池塘有什么鱼都不清楚,唯一走过的路就是从自己的小院到她母亲院子里的路。

    唯一“三从四德”倒是倒背如流。

    毕竟,那位容鹤先生早就名声远扬。他曾将幼年裴怀洲秦屈收为弟子,岁平岁末等人也极有可能是他培育的死士。再怎么算,都得有五六十岁甚至更高的年纪。

    宁念戈按下心思,将碗里的东西吃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吃的,总之吃完以后很想喝水。

    真真噎得慌。

    两人都吃完了,她再度开口,试探唤道:“……容鹤先生?”

    青年放下碗,视线懒懒地挪过来。他有双倦懒疏离的眼,嘴唇弧度却微微翘起,脸上的情绪便有种挥之不去的玩味。

    “是我。”他点头,“你们上山求医,身携利器,心怀戾气,我很不喜欢。”

    前年她爹带着哥哥外出经商意外身亡,母亲守节吊死,家业就尽数归了堂叔所有,祖母并不想见她,此后她每天唯一一次出院门的机会也失去了。

    前日吊死那天,是她和太守之子的订婚之日,太守之子性情残暴,已经打死三任妻子,如今被圈禁三年,整个灿州上下都无人敢与他结亲,不过这不是打紧的,原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听从就是,但她一未满孝期,二来……

    她其实从出生起就有个未婚夫,只是前些年被流放陲西了。

    如果重新缔结与太守家的亲事,是不孝不贞,她堂嫂说让她不如学母亲,然后比了个吊起的动作。

    宁念戈肉体凡胎,怕死怕痛,其中更怕吊死,因为母亲的忠贞之举是学习的楷模,当立牌坊,所以她与一些年轻的女孩恭敬地瞻仰过母亲的死状——十分痛苦。

    但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夫者天也,天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她若二嫁,行违神祇,天则罚之。她不能违抗祖母的安排,只能一死保全清白 。

    她正想着,屋里亮起来,宁念戈颤颤巍巍抬睫窥去——面前的一排影子从右到左分别是她堂嫂刘氏、祖母周氏、堂叔母小周氏。

    小周氏是周氏的远房侄女,被周氏做媒,嫁给了宁念戈的堂叔,两人自然沆瀣一气,即便宁家现在落在宁念戈堂叔手里,周氏也过得相当滋润。

    刘氏则是小周氏的儿媳,听说是外地嫁进来的,与周氏和小周氏关系不算太好,他们说她狐媚,不安分。

    宁念戈没有慌张。她拜了拜,道:“并非有意冲撞,只是事态紧急。与我同行者,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道。”容鹤将空碗摞起来,“没到我这里来,就是在山里晃荡。那只吱吱哇哇的小猴儿,也算不得我的弟子,只是跟在我身边混口饭吃。他也认不清路,指路指不明白的。”

    说着,看向宁念戈。

    “你倒是来得快。既然能来到这里,想必已经解开棋局。”

    宁念戈:“……”

    什么棋局?

    “你没下棋?”容鹤摸摸下巴,表情多了几分兴味,“那你是直接走栈道过来的?我在那条道上洒了许多药粉,吸入肺腑便会生出重重噩梦幻觉,你没事?”

    宁念戈道:“我本就多梦,梦魇当不得真。”

    此刻周氏和小周氏正狠狠盯着她,尖瘦刻薄的腮让她们看起来像两个夜叉。

    宁念戈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然祖母周氏抬起手,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力气大得很。

    宁念戈被扇倒在床,脸颊飞速隆起,头晕眼花,说不出话。

    “小娘养的小娼妇,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死也不死干净,不要脸的留在宁家要讨口子吃白饭!”

    周氏没读过书,又是家里最年长的老太君,骂起人来肆无忌惮,怎么脏怎么侮辱人怎么来。

    堂嫂刘氏惊呼一声,连忙把宁念戈扶起来,捧着她的脸细细打量。

    小姑娘生得漂亮,十一岁,照着灿州教养女儿的方式,养得娉娉袅袅纤纤弱弱的,白净得像颗剥了壳的荔枝。

    眼睛圆圆睫毛长长,水灵柔软,和人对视的时候会害羞地垂下眸子,然后低头含胸,漂亮乖巧性子软,和人说句话都结巴,干净规矩的让人能一看到底。

    只是头发还发黄呢,是个名副其实的黄毛丫头。

    容鹤点点头,恍然道:“你心狠。”

    “这不重要。”宁念戈不欲闲聊,“重要的是,我家里人实在撑不了太久。先生的小猴儿治错了病,先生能否帮忙救人,挽回他的过错?”

    容鹤道:“都说了他不是我的弟子。”

    “他说他治病的法子是跟先生学的。”宁念戈不绕圈子,“纵使先生不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忙,也该出手一试,好让这小猴儿看看真正的治法。免得他今后学艺不精祸害世人。也免得无知之人误以为容鹤空有虚名。”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宁念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容鹤的表情。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

    “我可不喜欢容鹤这个名字。”青年道,“你敢试探我,便是心有疑惑,怀疑我的身份。我便问你一个问题,若你答得上来,我就下山帮你治病。”

    “先生请讲。”

    他坐定了,手指点了点自己,问道:“天下人人皆知容鹤,你觉得,我是不是那个容鹤?”

    第 117 章   什么怪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

    按照常理,眼前的容鹤绝无可能是宁念戈听闻的容鹤先生。秦屈八岁拜师,彼时容鹤先生已是名声远扬的圣人。

    十二三岁的神童或许能照猫画虎治病唬人,但一个被世家争抢的圣人怎会是个稚子?

    宁念戈很想摇头回答不是。可这人会用如此简单的问题来问她么?

    这个问题,是否还有其他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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