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字典: 3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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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6 章   水

    许母在几日之后病逝。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刚擦亮一点,何霏霏从宾馆过来。

    她已经连续守了好几天的夜,昨晚许酆没有去打夜工,坚持让她回宾馆休息。

    心里挂着事,她也只睡了几个小时,宾馆就在医院附近,她赶过来,要换许酆的班。

    清晨的医院,从夤夜中走来,已经开始忙碌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和病人家属,何霏霏与许酆略说了几句话,病房里有人出来,是最里那张病床上阿婆的家属:

    “监护仪报警了,你们快来看看。”

    战争的事瞬息万变,就在周军迁移扎营的第三日,青眉军再次发动进攻,来势不小。

    景晖的双眼还未复明,尽管他拼尽全力,祁盛渊仍然没有松口,不许他带兵营地。

    武定侯像上次对战夜袭时那样,亲自吹号角指挥,由景晖的两个副将带兵杀敌。

    两个副将无论打法还是武力都远不如景晖刚猛,景晖的缺席,也让一众士卒们明显感觉少了主心骨,是以,虽然祁盛渊的指挥仍旧出色至极,这场规模比先前要小的战役,仍然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取得了艰难的胜利。

    为了奖励将士们的苦功,大军凯旋休整一日后,祁盛渊下令,通宵欢宴,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何霏霏已经彻底顶替了赵军医,这个当口,她连续忙得脚不沾地整整三天。

    借着庆功欢宴的机会,可以好好休息一番。

    为治病救人而忙碌的感觉太过充实。

    以至于,当营地的中央燃起熊熊篝火,士兵们无论健全或是伤残,成堆成堆围坐在一起,或喝酒划拳、或笑闹高歌,都让何霏霏产生了一种飘浮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但等她缓过劲来,还是第一时间找到了景晖——

    这场战役,是景晖第一次全程没有参与的战役,周军离营作战了一天一夜,景晖就在营地的门口,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双眼还需要敷药,但他自己扯下纱布之后,便死活不愿再戴回去,像一口钟一样枯坐,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拼了命地瞠起眼帘,只要哪个方向有一点点异响,他就朝哪个方向“望”过去,谁来都劝不动他。

    在得知这场仗最终胜利之后,景晖好歹同意了回去好生休息,然而何霏霏几次去探望,每一次,都能看到蒙着双眼的他,哆哆嗦嗦抚摸自己的大刀,唉声叹气:

    “我的眼睛呐,怎么就一直好不了了呢?”

    “要是我没瞎,这场仗肯定不会打得这么难。”

    “那么多的手足兄弟,因为我这双不争气的眼睛,都盛盛牺牲了……”

    而今晚,营地里到处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笑闹声一浪接一浪,醉意冲天、欢歌达旦,只能留在营帐里静养的景晖,自然会更加落寞。

    何霏霏去找他的路上,遇到了景晖的两名副将,这两人虽然在战斗中都挂了彩,却还是放开了喝酒,见何霏霏行色匆忙,一人一边,直接将她夹住,给夹到了人堆里。

    土碗被酒液装得溢了出来,抵到何霏霏的唇边,她扭头乱躲:

    “我真没有骗你们!我不能喝酒,喝了酒要出事的!”

    “还能出什么事,就算何小郎中你喝多脱光了在我们面前跳舞,我们也不会笑你的!”

    几个人挤挤挨挨拥着她,被酒熏染得通红的几张脸,尽是爽朗的笑意:

    “你治好了我们的眼睛,一直没机会谢谢你,这会儿好不容易把你逮到,你可别想赖!”

    何霏霏又哪里敢接?

    这事说来也是不愉快的记忆,在嫁给祁盛渊之前,她经常连饭都吃不上,更没机会碰酒。

    后来,在一次京安的筵席上,她抵不住诱惑和好奇,尝了两口专门给女宾准备的桃花酿,就完全控制不住。

    身边坐的是刚认识的侯门千金,她扯着对方的裙摆,喋喋不休了一整晚,翻来覆去讲她如何吃苦受穷、最后凭本事被百姓喜欢的那些事,那侯门千金碍于教养和礼数没有打断她,等到祁母闻讯赶来的时候,何霏霏已经把对方那价值千金的裙子生生扯了个窟窿,丢尽了武定侯祁盛渊的脸。

    “脱光了跳舞怕什么?”何霏霏粗了嗓音,也学战士们的爽朗,不拘小节,

    “但是,如果我喝醉了,有事情找我怎么办?我去给兄弟们治伤看病,抱着酒罐去吗?”

    然而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硬要她喝完三大碗再说,何霏霏着急求“系统”帮忙,程先生却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何霏霏,跟我去见使君。”

    在军中,祁盛渊的命令便是天,战士们只好悻悻放手。

    何霏霏便跟着程先生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了祁盛渊的面前,却忽然得知,并不是祁盛渊召她过去,而是程先生故意为之。

    自从上次她主动找祁盛渊学字被无情拒绝,这几天,除了因为军务偶尔打个照面,她和祁盛渊基本上等于零交流。

    程先生拱手,娓娓而谈:

    “因为罪犯赵姓之事,这次多出来的军务不计其数,何小郎中第一次上手就完成得如此出色,使君,你该对他论功行赏才是。”

    他长相清隽儒雅,面容在斑驳摇曳的火光中更显坚定。

    但祁盛渊相比起来,却完全失了过去的风度。

    只见武定侯一身薄衫,盘腿而坐,手边是几个歪歪倒倒的酒瓶,显然已经空了。他的肤色原本偏盛,而现在,从额头到下颌都被绯红熏染,听了程先生的话,大掌中握着的酒瓶晃了晃,俊容半歪,剑眉蹙起:

    “嗯?论功行赏?”

    何霏霏一看这场面,算是知道为什么程先生专挑这个时候带她过来,祁盛渊已经喝醉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都好商量。

    但同时,喝醉的人,一不小心就容易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祁盛渊为何霏霏隐瞒杀赵军医的事。

    “多谢先生提点,”何霏霏对程先生展开笑颜,真诚得不掺一丝杂质,

    “既然是为我讨赏,当然要我自己跟使君说更好,景大哥今晚怕是难捱,他那边,就辛苦先生过去看看。”

    程先生离开,四下只剩了两个人。

    祁盛渊不发一言,轻轻咳嗽着,酒意上头,将双眼缓缓阖上。

    在远处的欢歌笑语遮掩下,何霏霏慢慢凑近了这坐相有些歪斜的男人。

    借着篝火的光亮,她绷了小手,沿着祁盛渊结实的臂膀,极慢地插入了他那只没有握酒瓶的手,继而牵住,十指紧扣。

    没等到“系统”通知她任务成功,却先等来祁盛渊满是酒气的声音:

    “何霏霏,你是个男人。”

    许母的丧事办了三天。

    羊城的城中村里住着的外来打工人,多半是年轻力壮、来羊城挣辛苦钱,很少会有人在这里办丧事。许酆母子二人在邻里之间的口碑一向很好,三天下来,算是简陋的灵堂,没有一刻闲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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