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照萧疏: 7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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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唤来宫人,取来皇后朝服凤冠。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更衣,江柳烟亲自为她梳头。

    皇后的头发已不复当年的乌黑浓密,夹杂着许多银丝。

    江柳烟用桂花油细细梳理,绾成高高的发髻,戴上沉重的凤冠。

    接着,又为她描眉、敷粉、点唇,每个动作都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件易碎的珍宝。

    铜镜中,渐渐映出张雍容华贵的脸。

    虽然消瘦,虽然苍白,但眉目间的风华,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安国公嫡女。

    “好了。”江柳烟哽咽道。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轻声说:“若云,别哭。”

    “我没哭,”江柳烟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皇后缓缓道,“对不起父亲,让他含冤而死;对不起母亲,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最对不起的,是他。”

    她转头看向江柳烟:“若云,你知道吗?当年我若选了他,或许会比现在幸福。”

    江柳烟摇头:“傻映雪,没有或许,你选的是你的心,不是对错。”

    “可我的心,也错了,”皇后苦笑,“错付了人,错付了一生。”

    她站起身,沉重的朝服压在她消瘦的身上,几乎让人担心她会被压垮,但她站得很直。

    “你们都退下吧。”皇后对宫人道,“若云,你也去歇歇,我想自己待会儿。”

    江柳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点头,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皇后。

    她走到凤椅前,缓缓坐下。那是皇后的专属座位,象征着六宫之主的尊荣。她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无数次,接受妃嫔朝拜,处理宫务,接待命妇。

    可从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把椅子如此冰冷,如此沉重。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微弱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润,如三十年前般。

    江竹。

    皇后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倒流回三十年前,江南的春天。

    那时她还是安国公府的嫡女沈映雪,他是名满江南的才子江竹。他们在桃花树下论诗,在西湖边作画,在月下听琴。

    “你来啦。”皇后轻声说。

    江竹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泛起水光。

    三十年了。

    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说“竹哥哥,你来啦”的少女,如今成了大梁的皇后,成了病榻上形销骨立的病人。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阿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皇后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切:“我美吗?”

    江竹走近几步,在离她三尺处停下,认真地看着她:“美,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说谎,”皇后轻声说,“我老了,病了,不好看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当年的模样,”江竹眼中泪水滑落,“阿雪,你不该……”

    “不该什么?”皇后看着他,“不该选他?不该入宫?不该走到今天这步?”

    她摇摇头:“江竹哥哥,我此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江竹急声道,“是我心甘情愿的,当年你说你想看看京城的繁华,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尽天下……我便知道,我留不住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只愿你过得好。”

    “可我过得不好,”皇后眼中泛起泪光,“江竹哥哥,我过得很不好。”

    她想起这二十年的深宫岁月,想起那些等待的夜晚,那些失望的清晨,那些心碎的瞬间。想起父亲死时她的无助,想起孩子失去时她的绝望,想起看着皇帝宠爱他人时她的心死。

    “我后悔了。”她轻声说,“如果当年我选了你,会不会不一样?”

    江竹看着她,心如刀绞:“阿雪,不要这样想。人生没有如果,你选的路,便是你该走的路。”

    皇后缓缓站起身,想要走向他。可刚迈出,便是个踉跄,沉重的朝服,虚弱的身体,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江竹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如同当年在江南,她险些落水时,他伸手拉她的那瞬间。

    皇后靠在他怀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江竹哥哥。”她轻声唤他。

    “我在。”

    “带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我离开这里,回江南去……我想看桃花,想看西湖,想听你弹琴……”

    “好。”江竹抱紧她,泪如雨下,“我带你走,我们去江南,看桃花,游西湖,我日日为你弹琴……”

    怀中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皇后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阿雪?”江竹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见她安详的睡颜,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疲惫与痛苦。

    凤仪宫外,钟声骤然响起。

    九响,国丧。

    丧钟响彻皇城时,楚晚棠正在前往东宫的路上。

    九响国丧,她脚下软,险些跌倒,雨墨慌忙扶住她:“娘娘!”

    楚晚棠站稳身子,望向凤仪宫的方向,眼中水汽迅速弥漫。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刻真正来临时,心口还是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喘不过气。

    她提起裙摆,朝凤仪宫疾奔而去。

    宫道上,内侍宫女跪地,啜泣声此起彼伏。

    凤仪宫的宫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楚晚棠踏进宫门时,看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正指挥宫人准备后事,老泪纵横却强撑着仪态。

    “太子妃娘娘……”嬷嬷看见她,跪下行礼。

    楚晚棠摆摆手,声音发颤:“母后走时可还安详?”

    “安详。”嬷嬷擦去眼泪,“皇后娘娘是笑着走的。”

    笑着走的?

    楚晚棠想起江竹,或许对母后来说,能在故人怀中离去,是种解脱。

    她走到寝殿门口,却停下了脚步。殿内,皇帝萧景琰正坐在床榻边,握着皇后已经冰冷的手。

    楚晚棠没有进去。

    她退到廊下,靠在朱红廊柱上,身子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雨墨上前,要来扶她,她摇了摇头。

    就这样坐着,望着殿内那道孤独的背影,望着床榻上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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