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325-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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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底门扉紧闭,门缝中隐隐露出一丝丝灯火。

    南昀英凝望一瞬,抬起手来,推开了门扉。

    寂静之中,塔门缓缓开启,薄纱般的灯光铺洒而来。

    他闭了闭双目,随后走入第一层。

    *

    两盏琉璃长明灯,映照着八角壁间森罗佛像。或俯首合十,眉目慈悲,或直视前方,神情平和,抑或是趺坐沉思,法相肃然。

    一座座一尊尊,在忽明忽暗的光华间静谧无声,南昀英站在其间,环视一切,却又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念经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在这闭锁的空间内萦回震荡,而随之响起的,则是笃笃笃笃敲击木鱼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有谁无论酷暑无论严寒,只一味低头跪在阴暗的帘幔内,不敢抬眼也不敢挪动。哪怕汗水濡湿了眉睫,浸透了衣衫,哪怕双脚冻得发麻,冻得失去了知觉,依旧做出虔诚又卑微的模样,固守着自己的桎梏,不敢越雷池一步。

    佛堂中弥漫的檀香气味,直至今日他一呼吸,依旧存在于四周。

    南昀英深深吸气,紧紧抓住香案边缘,忽而睁开双目,露出的却是寒彻冷彻的恨意。

    虞庆瑶自从进入这慈圣塔内,看着那布满四周的各种佛像,就有一种压抑畏惧之感。而今见他忽然神情改变,惊愕间想要上前询问,南昀英却已匆匆踏上木梯,朝着二层走去。

    寂静之中,木梯声响尤为显著。

    她不免惴惴,想到当时褚云羲曾念及那丢失已久的龙纹刀,又想到南昀英说到要供奉母亲的灵位,一时之间神思复杂,不经意间已抵达第二层。

    与第一层相差无几,二层周遭亦全部都雕刻各色罗汉,坐卧站立形式不一,慈悲愤怒神态各异,那一道道目光尽汇聚中央,两盏长明灯灼灼生光。

    “你说的灵位在哪里?”虞庆瑶小声地问。

    南昀英低声道:“在最高处。”

    他说罢,继续快步上行。虞庆瑶匆促跟随,因问道:“这慈圣塔建成后,你有没有进来过?”

    “只进来过一次,那时候这慈圣塔刚刚建成,再后来,他就离开金陵,去了漠北。”南昀英微微扬起脸,放缓了脚步,“我下诏令建造此塔,但是在建塔过程中……我只醒来过三四次。”

    虞庆瑶想了想,问道:“其余的时间,全是陛下自己?”

    他穿过了第三层,又朝上慢行。“当然不是。”南昀英冷冷哂笑,“只不过他一直都极力压制我们,甚至……也学着以前那群人,给自己下药。”

    虞庆瑶不禁一震,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下药?什么药?!”

    他回过头来,目光深沉,不含情感。“各种药,能令人一夜昏睡的,也能令人精神萎靡的,又或是让他精神亢奋不能入眠的。”南昀英不屑地笑,“无所不能,无所不敢,为的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在夜间崩溃无力。他觉得,这样可以不让那个小孩,还有那个疯子出来。”

    “……整整三年,都是这样吗?”虞庆瑶只觉心间透着寒意。

    “除非有军机大事,或是有重臣求见商议要务。”南昀英哼笑一声,靠在斜斜的木梯上,望着底下那浮生万态,“谁又能想得到,堂堂一国之君,天天偷着给自己服药呢。可是那又有多大作用呢?就算他昏沉无力,只要还有知觉,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个只会啼哭又没用的孩子,还是会悄悄钻出来,沿着长廊沿着宫道哭着奔跑。那个疯疯癫癫只想寻死的少年,也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囚笼,甚至跳入莲池意图溺死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攥着手。“既然如此,他在位的三年内,宫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异常。是不是他们畏惧猜疑,因此始终没人敢直言说出真相?”

    南昀英又笑,只是这时的笑意却隐含看惯一切的淡漠与讥讽。

    “万民敬仰,四海臣服的年少君主,他该是白马长戟战无不胜,文韬武略圣心慈德,又怎么可能是在朝堂身穿衮服仪表堂堂,深夜回宫却放浪形骸神志不清的疯子呢?”他迫近几分,正视着她满是忧虑的双眼,“她不允许,他不允许,所有的人,都不允许。”

    一丝痛惜自她心深处涌起。

    “所有人,都不允许。可是……他是真的病了。”虞庆瑶顿了顿,蹙着眉道,“南昀英,他的病因,是与你有关吗?”

    他眼神收缩,骤然冷了神色。“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借着楼上映照而来的浅淡灯火,虞庆瑶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目,“他恨自己,才诞生出你,你对他的恨意,正是陛下对自己的厌恶与憎恨。但如果仅仅是不满于那种严苛刻板的教养,我觉得,他不至于会对自己痛恨到如此程度。”

    她话语低缓,神情平静,然而南昀英听到这番话之后,忽然紧抿了双唇扶着楼梯匆促上行。

    “南昀英!”虞庆瑶紧追而上,语气急切,“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出真相?你对他的恨,来源是什么?他又杀过了什么人,才令你们总是咒骂厌恶?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他突然失去了之前的冷漠寂静,亡命奔逃于高塔之内,一级又一级,一层又一层。

    咚咚咚的楼梯声响,犹如硬石撞击心神。

    “恩桐说到过阿娘,他和秋梧一直守着阿娘住在小院里,他的阿娘是谁?秋梧又去了哪里?”虞庆瑶拼命追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息着道,“你也说过阿娘,你说阿娘被男人殴打,又说阿娘告诉你,北方有大海,那里的秋天满山红叶好似天降大火……南昀英,我全都记得!”

    “那又如何呢?你记得,他却不记得!”南昀英同样急促地喘息着,他痛苦地靠在楼梯上,竟好似耗尽了心神体力。向来满是莽撞灵气的双目变得恍惚慌乱,脸色亦苍白惨淡,“他不记得,他不想记起过去,不想承认过去,他是个该死的人,没有谁可以饶恕他的罪过!”

    他近乎失神地呓语着,诅咒着,用力扯开虞庆瑶的拉拽,跌跌撞撞爬向高处。

    斜阳余晖将黯未黯,绵长城墙已逐渐隐没于朦朦暮霭下,淡化为一道青灰痕迹。朔风卷过道旁枝头,仅剩的枯叶忽忽落地,旋即又为风吹远,不知飘往何方。

    他的心中有一瞬的沉坠。

    “陛下。”身后忽又传来话音。

    褚云羲侧目一看,虞庆瑶撩起车帘跪坐于后。他没有开口,眼里含着意外。

    她坐到了他的旁边,望着前方悠悠道:“你受伤那么重,先前出城是强撑着的,现在还不进去休息?小心伤口又出血。”

    褚云羲皱了皱眉:“不要危言耸听,我自己有分寸。”

    “这才几天时间,你难道铁打的?”虞庆瑶满心不信,他却沉着声回绝:“进车里去,免得被路人看到。”

    虞庆瑶一番好意被枉费,只得闷闷回到车内,撑着脸闭目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她惊愕地抓住窗棂,担心又遇到什么意外。

    悄悄推开车窗一望,但见天色昏暗,道路已隐没于黑暗,而在不远的前方,却有一点橙黄光亮在风中晃动。

    “褚云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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