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185-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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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这么想。”越颐宁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没做错任何事,就算我未来会死,也绝对不是因为你。”

    “别说了!”叶弥恒握紧了拳,他喉结滚动,声音骤然低哑下去,“我不想不想听到你再说这个字!什么死不死的,我不想再听到你和这个字眼放在一起”

    越颐宁无奈道:“好,那我不说了。”

    “所以秋无竺入京为官,做了国师,还处处与你为敌,是为了阻碍你。”叶弥恒低声说,“她不想你死,对不对?”

    谈到师父,越颐宁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算是吧。”越颐宁轻叹一声,抬起的眼帘里蕴着错综复杂的眸光,“她也不止是为了我。”

    秋无竺与魏天宣之间本就有着深仇大恨。

    她的师父这辈子只爱过三个人,可前两个人的死都是魏天宣间接造成,第三个人,她一手带大的徒弟,也即将因为挽救这个由魏天宣治理的皇朝而死去。

    这也是时至今日,她仍然不忍心对师父说一句重话的原因。有时候越颐宁也能明白秋无竺的心情,理解她心中淤泥般堆积厚重的怨恨。

    可理解归理解,她不能坐视秋无竺去覆灭这个皇朝。

    百姓何其无辜,生受种种不幸,还要不明不白地死,沦为帝皇的陪葬品。

    叶弥恒的眼圈渐渐红了,他看着她,“可是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会下定决心,你明知道代价可能是牺牲你自己的性命,为什么即使这样也要去做?”

    “都说了那不是牺牲了。”越颐宁脸上的无奈加深,“别这么说。”

    但她也并未再继续辩解下去,而是静了一瞬。

    “你真的想听吗?”越颐宁又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好像又和上一次的笑容意味不同了,清浅淡然,像一片薄如蝉翼的云,“那也正好。我好像还没和人讲过最开始的原因,就连我师父都不知道,你可真是走运了。”

    最开始吗?

    云雾缭绕的山巅,铜钟沉闷的洪音掠过竹林松海,荡过心尖。

    她十四岁那一年,将她第一次算出的龟卜拿去找师父,最后却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

    “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越颐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至少可以进京面圣,让朝廷知道这件事,若集众智,说不定能想出应对之策!可若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坐以待毙了吗?”

    “越颐宁,你太天真了。”秋无竺冷冷说道,“你以为天道是无缘无故降罚于世?天衍万物,万物有终,这是天道的预示,而非惩戒。这个皇朝命数已尽,你仅凭一个预言就妄图强行扭转衰亡在即的国运,你觉得可能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以为天道会让你钻这个空子?你大可以试试进京面圣,看看天子群臣是会信你说的话,还是会勃然大怒,斥你危言耸听,诅咒皇室,将你就地杖杀?”

    越颐宁浑身发寒,她咬紧牙关,惶然的声音飘出了喉咙:“可是可是如果东羲真的如卦象所说的那样覆灭了,天底下的百姓要怎么办?若乱世到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流离失所,凄惨死去?”

    秋无竺半阖着眼,声音淡淡:“那与你我何干?”

    越颐宁呆立在原地,看秋无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仿佛这一刻,她突然就不认识自己相处了六年的师父了。

    不可逾越的鸿沟就此划下。

    她与师父大吵一架,气愤到当晚便跑下了山。

    这是她第一次擅自离观下山,走之前,几名观中童子听到了吵闹的动静,上前劝阻她,秋无竺却在堂内冷冷说了一句:“让她走。”

    “这么有本事,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山林泥道落下一串脚印,越颐宁强忍着泪意,一路跑进城里,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巷,靠着一堵不起眼的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两腿发软。

    霎时间,喉咙里翻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酸楚,眼眶也热了。

    十四岁的越颐宁蹲在巷尾的墙角,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是重又回到了四岁那年。

    形单影只,因为偷窃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柿饼,而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痛哭流涕。

    她知道秋无竺说得对,因为她们是身份尊崇的天师,自古以来,任凭君主更替,改朝换代,应天门身为国教的地位从无动摇。即便乱世当道,她们也能安居一隅。

    可为什么她无法像师父一样心安理得呢。

    越颐宁抽着鼻子,心里一面因为师父的冷言冷语和决绝态度而难受,一面又忍不住后悔自己的冲动,就这样因为和师父置气而跑下山。

    还有铺天盖地落下来的茫然。

    她隐约明白了,她和师父终究是不同的人。

    不同之处在于,秋无竺长于观内,从不识人世冷暖艰辛,而她越颐宁生在民间,做过孤儿,吃过自幼失怙、举目无亲的苦,也饱尝战火离乱、背井离乡的痛,她无法将此前的生活抛却,无法漠视自己的过去。

    生而微末之人,不能假装不知何为众生疾苦。

    可当她孤身一人时,她却又无法像站在秋无竺面前一样斥责她的过错了,她情不自禁地质问自己:那不然呢?你难道觉得你就能做到吗?天道说你是救世之人,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你即便跋涉千里到了朝廷,面见天子,你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师父说的明明一点也没错,光凭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懂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就算师父真的说错了,可你敢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吗?只是嘴上说说谁都可以,真要去做,你难道就真的能义无反顾,舍生忘死,为天下人而赴汤蹈火了?你敢说你不会后悔,不会害怕,不会中途退缩吗?你是那么伟大的人吗越颐宁?

    你好不容易过上现在的生活,你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你要亲手毁掉它们吗?明明你最贪生怕死了不是吗?

    为了这个从没善待过你的世界,你要伤害唯一一个无条件对你好的人吗?

    这真的值得吗?

    越颐宁闭了闭眼,忍不住在心里微弱地反驳那道刺耳的声音:“可是可是师父也对我说了重话啊她如果是担心我的安危,为什么不直接说她是怕失去我呢?”

    “为什么要责骂我,对我说永远都不要回去了呢?她不知道我很在乎她吗?不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到我吗?”

    “而且,她说不定是认真的啊。她现在可能已经对我失望了,再也不想理我了”

    越想越难过,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头顶,又像雨滴一样从眼角落下。

    泪如雨下之际,一只莹白细小的手臂突兀伸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越颐宁抬起头,眼泪掉下去,模糊的双眼陡然清晰。

    她蹲坐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曲折的光线散落了一束,恰好顺着缝隙照进来。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穿着好衣裳,被裹得像个奶团子,正呆呆地看着她,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嘴巴一张,朝她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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