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 30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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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把钥匙。

    “地址在上面。”

    “可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赵缭一时没接。

    “过去。”隋云期笑着把钥匙塞给赵缭:“你,还有你们,送了我十五年的好光阴。

    从十五年前起,我的人生就该结束,或者沤在泥里了。可托你们的福,这些糟糕的日子里,我很开心。”

    “好煽情,好恶心。”赵缭故意咧了咧嘴,不愿让自己的悲色刺痛他,“好啦,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隋云期放开赵缭的手,刚踏上马车,掀开帘子要进时,就听身后的声音。

    “兄长!”赵缭双手过额,长揖而下。“前路漫漫,一路顺风!”

    马车上,崔浣桑也端正了姿势,长揖以对:“宝宜,前路漫漫,一路顺风!”

    赵缭起身,笑着摇手,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了视线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时候,泪水才决堤。

    从后院门往进走,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可赵缭一步一步走,怎么也不到头。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时间都模糊的一个下午。赵缭因为剑术没有精进,挨鞭子时没有如李诫的愿,大声求饶,被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大手一挥,送到百里外的南山地牢里。

    那是赵缭第一次来南山。后来她一直没把南山一把火烧掉,就是因为在那个地方,也不全都是肮脏血腥的回忆。

    被推进铁笼子锁住后,赵缭像是一头受了辱的小狮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在连开心都不会藏的年纪,赵缭当然也没学会怎么排解巨大的愤怒,学会怎么理解突如其来、又天翻地覆的一切。

    干脆一头撞死。

    这个想法出现在赵缭的头脑里时,带来的灵光一现,让赵缭真觉得是天外来音。

    然后,才是真正的天外来音。

    “哦哎!”

    赵缭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旁边居然还有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个瘦高瘦高的少年。

    他坐在地上靠着笼子,一腿曲起架着胳膊,一腿伸展,舒服得好像在笼子里长大一样。

    赵缭转过头去,生硬地表达愤怒被打断的愤怒。

    “小孩儿,过来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赵缭架不住他喋喋不休聒噪地劝说,挪着步子靠过去,就见他将手伸过笼子的缝隙,空空的手掌什么也没有。

    上当的赵缭瞪了他一眼,要走开始,突然见他手掌一翻,露出一朵枯萎的小花来。

    “前天在那个角落看见的。”那人瞥了瞥自己笼子边的角落,那是被地牢里唯一巴掌大的铁窗用一缕阳光喂养的地方。

    “当时我就觉得有好事发生。”那人笑着咧了咧嘴。

    赵缭接过花,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愤怒太明显,让那个安静等死的人,也忍不住伸手拉她一把,哪怕微不足道。

    “你叫什么?”赵缭抬头。

    “嗯……好复杂的问题。”那人抿了抿嘴,随即目光四下打量,最终落在了铁窗外。

    “就叫隋云期吧。”

    身随游云,万事可期。

    赵缭抬手,拭去下颚流到脖颈儿去的泪水,终于被屋宇封住了前路。

    抬头看,之间窗棂还亮着烛火一豆。是李谊的书房——

    作者有话说:老隋老隋老隋老隋!!(大叫大哭满地乱爬)

    第305章 回头非岸

    屋中说话的声音传来, 听不清说的什么,却分辨得出起起码有三人在说话。

    只是没有一个声音是李谊的,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赵缭下意识想提步走近时, 却又立刻生硬地停住。

    他们说的内容, 她不想听。

    可哪怕他们说得内容她不想听, 窗棂中那微弱却始终跳动的烛光, 就像是一颗被病魔缠住的心脏, 幽暗, 却彰示存在。

    在生命中重大的一部分被骤然抽离的此刻,能看到李谊还在, 赵缭攥得嵌入掌心的手渐渐松开了。

    赵缭不知道站了多久,当书房屋门打开的时候,赵缭才觉得身子被夜风压得很重了。

    对开的屋门从内被两边拉开,屋中烛火顿灭,转而门槛内探出一盏琉璃灯笼。半天后,李谊的身形才从黑暗中现出。

    门外的冷风冲得李谊禁不住一手扶着门框,一双攥拳掩口,藏住几声发哑的咳声。

    申风跟在后面,忙要端杯热茶来时, 突然看到院落中央站着的人, 忙轻轻唤了声“殿下”。李谊闻声转头, 定睛看了看,才看清院中的人。

    无星无月、无灯无光的夜,骤然现出一个人,本该说不出的诡异,却让人难生出任何惊惧。

    李谊立刻想起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是在辋川奉柘寺的庙门口, 他一推门,看到黑夜中江荼的面容。

    同样都让人无法生怖,曾经的江荼因为明媚的生机勃勃,今日的赵缭,因为被悲色剥落得太沉霭模糊。

    赵缭安静地看着李谊,同时同样也在回想,那日庙门前,她回头看见李谊推门而出。

    不过那日,他们未心意相通,他尚且满目温和。今日,他们已有夫妻之实,李谊眼中是下意识的紧张和戒备,身侧的手暗暗摆了摆,让申风及屋中的人都退回去。

    赵缭在想,原来最痛苦的不是看你一点点走远,而是我还记得你曾如何一点点向我走来。

    等书房的门又从里面合住,李谊才从满福手中接过灯笼,走向赵缭。

    赵缭站在原地看着李谊,随着烛火越来越近,她眼中的晦暗不明越来越安静。

    从青光进盛安那一日起,李谊心里、脑中无时不刻不在思索的事情,今夜召众人合完所有情况后,越来越感到无力的那些事情,无一例外地指向赵缭。

    在整日埋头深挖细查一人,恨不得看透她的前世今生,越抽丝剥茧越心惊于她的城府和胆大后的此刻,骤然见那人就等在门口,眼底澄明、观眼见心,实在是太割裂。

    这段时间,困扰纠缠李谊的每一个问题,都只有赵缭能回答,他有千百个问题要问她。可与她共立月夜的时刻,李谊犹豫再三,还是问了看似最不紧要的一个。

    “赵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明明操局执棋的是她,困在局中进退维谷的是他,可方才李谊转头看赵缭那一眼,还是心底一酸。

    茕茕孑立,满目含悲。

    赵缭闻言,疲惫地笑着摇了摇头,向李谊走近了一步,突兀道:“殿下,你能为我煮一碗面吗?”

    曾经很多个像现在一样心灰意冷的时刻回到辋川,李谊煮的一碗热面,可暖心肠、扫寒意。

    李谊握着灯笼柄的手紧了又紧,眉眼不自觉软了几分。便是金銮殿前,被廷杖打得命悬一线时,赵缭眼中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一滴泪没有的干燥,比泪如泉涌的湿润更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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