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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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底的,古老而可畏的力量。

    执火钳子的人蹲下来,仍旧可以俯视跪在地上的赵缭。

    他连叹气的声音都是温和, 道:“来, 张嘴。”

    将那块炭火含进嘴里时, 赵缭才发觉原来那死物也是有恶毒的灵性,她一吞入,就吐不掉了。

    每一丝灼热的气息都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吸住、勾住她口腔内的皮肉,然后拼命地拉拽。

    当她口腔里的每一厘皮肉都被拽住的时候,竟有一种她整个人都要被拖拽进那矿石里、被它吞噬的感觉。

    那温度在她口中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膨胀, 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摧毁,直到……

    “三娘子!!”

    小石抓着赵缭的肩头,已经把她扶着立起了身,用尽全力得摇晃,终于是感到她手中已经因丧失直觉而变得轻飘飘的人,渐渐恢复了一分重量。

    赵缭在一阵眩晕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其实这时的她,游离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那一瞬间既忘了做着什么梦,也忘了现实的存在,是什么意识都没有的。

    可饶是如此,她一睁眼,便是两行热泪破出。

    小石跪在床边捧着赵缭的脸,也哭了。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赵缭到底梦到了什么,只听隋公子嘱托她时浅浅说过,赵缭有很重的魇症。

    或许对旁人来说,梦魇是虚幻的恐怖。

    可对赵缭来说,梦魇就是真实的回忆,甚至不需要什么想象力。

    小石紧紧把赵缭的头揽入自己怀中,一面轻轻拍她的肩头,一声声柔柔地唤她。

    “三娘子……都是梦都是梦……三娘子……已经好了……”

    在她的怀里,赵缭抖得像是犯了病,明明已经睁开了眼,就是无法从梦里醒来。

    她死死咬着下巴,连一句细细的呜咽都没从嗓子尖漏出来。

    过了好久好久,小石怀中的温暖和淡淡的清香终于安抚住了赵缭砸着床板跳的心,死死咬着下巴的牙齿也一点点松开,露出一个咬到殷血的牙印。

    赵缭缓缓从小石怀中坐了起来,神情仍旧恍惚,而一头青丝被汗水打得湿淋淋。

    “三娘子……”小石不知道说什么,但又堵了满心的话,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拿手帕给她擦满头的热汗。

    赵缭深呼吸了半天,眼里终于恢复了神采,勉强地展开一抹微笑道:“我没事了,就是又做噩梦了……”

    “你身后擦的药呢,可是已经蹭掉了?”小石不想提起梦里的内容,稍稍背过脸去擦了擦满脸的泪,随手捡起一个轻飘飘的话题。

    用了牛乳之后,赵缭果不其然后背起了红疹,无论赵缭如何说没必要,小石还是坚持在睡前给她擦了药。

    赵缭伸手把小石肩头耷拉下来的衣服披挂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还没蹭掉呢,你快去再睡一会吧,天亮还早。”

    小石不肯,但拗不过赵缭。

    小石一走,赵缭的笑容就散在睡了一夜也未暖的床帐中,抱着双膝坐着发呆,再睡不着,也不敢睡了。

    都醒了这么久,她身上还是一层又一层地出汗。

    随着毒越来越深,她发病的时间也越来越没有规律。

    起初浸泡冷水还可以稍作缓解,可如今,已是再无办法能缓解个一星半点。

    就在这时,赵缭突然想起些什么,挣扎着把床幔掀了起来。

    在床幔外,是一座素纱的屏风。

    在身心俱疲的一日、噩梦缠身的一夜之后,此时靠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赵缭看着这面屏风,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了下来。

    寻常的屏风,都是将题画置于外,而这一面,则是题画置于内。

    绢素屏风之上,映着一副松雪图。

    屏正中,是一座耸立的孤山,危峰兀立中,处处峭壁奇石,笔墨浓淡中,尽显山势险峻。

    而在山巅,一株落雪青松傲立,静穆而圣洁。

    因为这一株青松,便是危崖峻岭中,都有了几分恬淡山色,令人望而生敬不生畏。

    除此之外,画面便是大片留白。全图不见一片雪花,却又漫山都是风雪。

    赵缭自认对美实在没有什么独到的鉴赏,但她每每看见这屏画时,都要感慨该是怎样一双丹青手,又是怎样细致的巧思,才能通过虚实风景的变化,以如此淡雅的工笔 ,将傲寒青松的伟峻与恬淡,尽数谱就。

    赵缭看着看着,身子不知什么时候直了起来,直挺挺坐在脚跟上,与屏风对望出神。

    那一刻,就和之前每一个在这陌生床上、陌生家中无所适从的不眠夜一般,看着这面屏风,赵缭心中所有乱糟糟的情绪,都剥离了。

    “北山有芳杜,靡靡花正发。未及得采之,秋风忽吹杀。

    君不见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四时常作青黛色,可怜杜花不相识。”

    赵缭看得出神,小小声地低喃着诗句,念完许久,忽而常常舒了口气。

    以黑暗、无望、偏颇为底

    色的人间,到底也是能长出傲然青松、落下皑皑白雪的地方。

    心一静,赵缭突然记起了鄂国夫人给赵缘说的一句话:

    “七皇子明天也要来。”

    自回京来,七皇子从未在宫外的任何场合露面,这次却要出席鄂国公府的探花宴,也难怪国公府的人都以为是自己有面子。

    但赵缭却知道为什么。他暗中护送李让露了行迹,又受了伤,此番是要借探花宴表明他还在盛安,也并未受伤,起码在明面上堵住人口。

    过了许久,赵缭出神的目光才终于从屏风上缓缓垂下,像是忽而想起什么来,掏出手帕把被汗浸湿的掌心擦了又擦,探身从床内的木柜中取出一个木匣子。

    这是一只木料和做工都极佳的首饰盒,但随着赵缭“咔哒”一声拨开铜扣,只见盒中一件首饰都没有,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折扇。

    赵缭小心翼翼将折扇取出,也不打开,就只握在手中。

    李谊,李清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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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茉莉依旧

    赵缭用折扇轻敲自己掌心, 合着节奏在心里喃喃这个名字。

    语气是无喜无悲,只关乎探究和回忆的。

    说起来,算上迎他入城和昨夜交手, 赵缭见李谊的次数, 一共不过三次。

    而第一次, 已经是十二年前。

    那年李谊十岁, 是皇后嫡子, 母家是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 舅父是位极人臣的卫国公,老师是陇朝名儒荀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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