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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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在胸口的冰水,蹒跚着靠近他们,蓦地又遭瀑布下的湍流拽倒,双腿被岩石撞得血流如注,无知无觉,任她如何努力也站不起来。

    一双裹着黑纱的手将她从水中扶起,牢牢箍在怀里,不让她遭急流卷走。金坠拼死挣扎,喃喃道:

    “让我去……我必须去。”她抱着元祈恩的手臂哀求,“求求你,放开我,让我到他身边去……”

    将士们仍在急流中与敌缠斗,刀光剑影,一片狼藉。元祈威无法再靠近,在镇西候的保护下架着君迁退回岸边,隔岸向祈恩哀呼:

    “回来吧,哥哥,一切都结束了!回来吧!”

    妲瑙尖叫:“不要过去!桑望,我们好辛苦才走到这里,难道你要放弃你的月亮国,回到那个烂泥塘里去吗?”

    药工们不敌精兵猛士,一个个倒下去,血流横河。镇西候挥剑砍倒了最后一个敌人,救下南乡等人,带着士卒们逼近遥立瀑布前的元祈恩,朗声道:

    “贼寇已除,恭请嘉陵王殿下回銮!”

    祈恩如在梦中,拥着金坠呆立在白练之下。镇西候正欲靠近,彀婆婆飞身上前挡住他们,发狂一般吼道:

    “走开!离他远些,离他远些!你们休想再将他夺去!”

    众人一惊,未及反应,那老妪竟从一个士兵的鞘中抽出刀来,对准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跪倒在祈恩身前,抱着他浸于冷泉中的双腿,喁喁道:

    “人生如朝露。与其被太阳晒干,不如趁日出前干干净净地回到水里……殿下,这是你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啊!老身就要去见你母亲了。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呢?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呢!”

    彀婆婆言至此,双手拔出扎在心口的长刀,短促地悲呼一声,在祈恩眼前缓缓倒下。祈恩想伸手去扶乳母,却敌不过流水匆匆,终是呆望着老妪枯枝般的身子随波而去。

    就在此时,流水彼岸的山林中降下一个声音。声量不大,却如雷贯耳:“回家去罢,桑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袍人牵着匹白骡子从对岸的雪林中出来,仿佛从天而降。南乡、玤琉等具是一惊,唤道:“艾一法师……!”

    法师将白骡子牵在岸边,手捧一物步入急流,如入无人之境。他来到瀑布下,深望着元祈恩,将手中之物高举在他眼前——那是一小片翡翠残玉,依稀刻着“桑望”两个小字,支离破碎却光华依旧。

    许多年前,一位来自南方佛国的贵人将一块完好的翡翠生石赠予嘉陵王,历经百劫,举世难寻的翡翠河珍宝今只剩这一小片存留于世。它曾随桑望的那只镯子落下五尺道深渊,在悬崖下摔得碎骨支离,又在火堆中熏得焦黑难辨。杭州六和塔上,彀婆婆将它交给了金坠。大理云弄峰古寺中,金坠又将它交给了艾一法师,请他带去翡翠河对岸寻得那位施主超度。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原主面前。

    翡翠的幽光映着艾一法师碧绿的眼瞳,恍若泪光盈盈。他将那枚残玉递给祈恩,沉声道:

    “回家罢,桑望,回家去罢!”

    祈恩望见艾一法师递来的残玉,微微一颤,伸手去接,倏忽却又触火般缩回了手。残破的翡翠映照于他的黑玉假面之上,似深潭映月,一片浓墨中破开青白的光亮。面具上雕饰的花鸟草木如同都活了过来,在月下悄然生长,寂静而热闹。

    “一切有情,从心得福,永无挂碍。”祈恩望着突如其来的故友,莞尔一笑,“这是你曾告诉我的。我愿听从我的心……祝福我吧,法师。”

    “这当真是你的本心么?你心中有太多的苦与恨,只因你曾有太多的痴与爱!”艾一法师凄声呼喊,“放下吧!人世间的重负不是一颗心所能承受的!难道你听不见,看不见么?神佛正与你一同受苦,一同流泪啊!”

    祈恩一怔,举目四顾。飞瀑湍流,崇山雪林,无不是茫茫而沉寂的白。良久,他如释重负般地轻笑一声,护着金坠从深水中站起来,将她送至艾一法师身侧。镇西候欲率兵上前相迎,祈恩抬手制止了他们,淡淡道:

    “我会回去。请让我同这片山林道别。”

    言毕,从艾一法师手里接过那枚刻着“桑望”的碎玉。他抓起金坠的手,将那片青盈盈的翡翠残片放在她的掌心。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只在火堆中摔成两截的焦黑断镯,抚着已不可辨的“阿儡”二字,合十捧于手中。

    “看着我,阿儡。”黑玉假面后的双眼微笑着遥望她,“看着我吧。”

    金坠想看他,却已心神恍惚,什么也看不清了、听不清了,只得紧攥那一小片残玉。迷蒙之中,只见祈恩转身走向飞瀑。她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了他乌云般飘远的衣角。

    俄而一阵骤风扑面,卷起水雾雪烟,天地冥蒙难见。风停之时,众人睁开眼,只见元祈恩已立在飞瀑前的深潭中央,昂首抬臂,以祈祷之姿背身遥望着飞流直下的白练。原本裹手的黑纱已被解开,随急流漂走。两只千疮百孔的伤手合十高举在头顶,像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掌心紧攥着那只翡翠断镯,似两轮焦黑的残月,锋利的残玉断口处洇着血痕——双腕之上,鲜血正汩汩淌下,在白水急流中绽出万千百亿的红莲。他却一动不动,似已在此驻留万古。

    寂静之间,高处覆雪的陡崖之上,忽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似冰晶破裂。妲瑙扯着嗓子悲号:“桑望!”

    “嘉陵王殿下!”镇西候回过神来,率兵向祈恩冲去。

    “不要过去——山要崩了!”艾一法师疾呼道。

    话音未落,瀑布顶端那坚硬的雪岩表层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崩散倾塌,似山神惊梦,起身抖落了沉重的白氅。刹那间,一道翻腾的白雾墙以银河之势狂泻而下,九天惊雷一般在水中炸响,淹没了大家骇然的呼号。

    岸上的祈威怔了一刹,急唤着“哥哥”冲进水里,被仓促退回的镇西候等人拦下。金坠早已心力交瘁,尚未回神,艾一法师护住她躲过落岩,抓住一块浮木,渡着她爬上对岸。

    众人奔逃,唯有妲瑙发疯似的向瀑布底下冲去。她一头扎进汹涌呼啸的深潭,扶起倒在乱流中的祈恩,架着他卧在唯一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捧着他鲜血直流的双手哭道:

    “桑望!桑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怎么这样傻,这样痴!”

    妲瑙祖父在岸上苦唤孙女:“妲瑙,快回来!快回来啊!”

    妲瑙如梦方醒,顶着落石冰雹跑回岸边,一把从祖父项上扯下那串五彩绳结,复又飞奔回正在崩塌的崖壁之下,抱起祈恩喃喃道:

    “别怕,我会救你的,就像当初在悬崖底下的那片黑林子里一样,我会救活你的!”

    妲瑙说着,拿起那串已被解开一个的绳结,急不可耐地解下了第二个黄结。

    “住手!莫解这绳结咒了!”妲瑙祖父隔岸悲呼,老泪纵横,“上古禁术一旦开了封,天塌地陷,万劫不复啊!”

    妲瑙哭喊:“天已塌了,地已陷了!没有了他,就让千千万万的劫都来罢!”

    “傻孙儿啊!难道你还不明白?”老人颤声道,“他已无法活下去了——他是要将神赐给自己的血肉还回去啊!”

    妲瑙充耳不闻,将新解开的绳结攥在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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