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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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消望她一眼,他就感到自己是世间最丑陋龌龊的人,恨不得立刻遭雷殛死,遭火烧死。

    无情无义的神佛魔鬼啊!你们究竟都逼我做了些什么?

    *

    他再次遇见她,是在无念殿附近的一片枫林中。彼时秋霜初落,林中渐染丹红。她没有带侍仆,只身漫步于寒鸦啼叫的林叶下。他蹑步尾随于后,行到霜林尽头,忽听她又轻轻唱起了初见时的那支歌。这回他听清楚了,那只是一段鸟鸣般萦回的旋律,没有唱词,像是一阵古老的叹息。他再次被攫住了,手中一用力,不慎折断了一截树枝。

    她止声回眸,看见他,不惊也不惧,仿佛他只是藏在林中的一只昏鸦。他大胆地走上前,低声问道:

    “这支歌……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从梦里。”她说。

    “我不信。”他紧盯着她,“这不是梦里会出现的声音。”

    她轻叹一声,喃喃道:“世上有许多声音。一旦被忘记了,便会出现在梦里。”

    她言毕,像一阵轻风般行将他身侧,原路而返。他远远地跟着她,想求她再唱一遍那支歌,却不敢说出口,只得目送她走进无念殿,带着自己折下来的那枝枫叶回去了。

    当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恍惚在梦里听见了那支歌。醒后,他被那歌声折磨得发狂。鬼使神差地,他将那枝枫叶上最红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在叶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他将那片枫叶揣在身上,来到无念殿前。守了几日,终于又见她出来散步。他主动与她打了招呼,询问能否随她进殿,他想去庭前参拜那座供奉着高僧舍利的石塔,向他们忏悔自己的罪孽。宫人们听了都暗中发笑,大约觉得这话从他这魔王口中说出来颇为讥讽。

    太子妃没有笑,也没有拒绝他。他跟着她穿过重重古松,来到她寝殿前的那座石塔下。塔顶长出的那株大树在风中簌簌摇曳,树上的金铃齐齐鸣响,刺得他耳疼。他才发觉这树那么高,将照进她寝殿的阳光都遮挡住了。

    他装模作样地随着她在塔前下拜,趁着她闭眼祈愿之时,迅速将带来的那片红叶夹在她的发髻上,随后便寻了个借口溜走了。

    回去后,他惴惴难安,被一阵充满震颤的恐惧慑服。这恐惧与那夜目睹她的秘密时所感受到的不相上下。更令他饱受煎熬的,是他亲笔在那片红叶上写下的话。

    他告诉她,有个人爱着她。若她亦有此意,下回见到那人,就对他说一句“枫叶红了”。

    他并不奢望她爱他,甚至不希求她看见这行字。这只是他的私心——倘若某天,她在望见满林红叶时如此感叹,他便能假装那是对他说的。

    秋去冬至,红叶落尽。那天过后,他几乎日夜都去无念殿附近的那片枫林中守候,她却再没有出现。他绝望了,懊悔自己的轻慢,再不敢靠近无念殿,也不敢参加宫宴,唯恐见到她那双冰冷如石的眼睛。

    从此他几乎忘了这件事。翌年春初的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独往应乐峰上夜游,不觉幕天席地睡了过去。睁开眼时,旭日初升,他才发觉自己睡在上回遇见她的那座娜迦女神庙前。

    他睡眼惺忪地穿过石庙,来到庙后的一片山坪上,刹那呆住了——青螺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山崖前。

    朝日破云而出,在她身前冉冉升起,染红了洱海畔的千百座佛塔,亦将这座寂静的山林映得绯红。仿佛被日出唤醒,她倏然回眸,望着他身后一片火烧似的林叶,声音轻若梦呓。

    “枫叶红了。”

    一霎时,他眼中再看不见别的色彩。他缓缓走向她,默立在她身旁,与她一同眺望着漫山红叶,直到那火红的霞光消失在云层后。他们脚下,崇圣寺的晨钟幽幽传来,一记记砸在他心上。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临别时,他蓦地抓住她的手。她只静默地回望着他,然而他明白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决意奔向火的人才有的目光。

    当天深夜,他再次来到无念殿。春夜无声,唯有庭前那座舍利塔顶的金铃不时发出幽魂细语似的轻响。他悄声避开值夜的宫人,来到她的窗下,翻窗而入。屋中没有点灯,一片幽寂,他起初以为她不在此间。但他很快便借着月光看见了她。

    她静坐在屏风后,身披一件深黛色的绣袍。正是他先前闯进来时,她在灯下细细观赏的那件旧衣裳。这绣衣已古旧褪色,原先精美奇异的绣纹残破不堪,穿在她身上却异常合适,有一种神秘宁静的庄严之美。

    他屏息凝神,在月光下呆望着她,直到她起身向他走来。良久无言,她轻叹一声,忽然伸手轻抚上他的面颊。他恍如触火,蓦地跪在她身前,发疯一般亲吻着绣袍的裙摆。那味道冰冷而生涩,带着一丝大地尘土的气息,令他感到惆怅的怀恋,仿佛他天生便无比熟稔了。

    她哭了,浑身上下都因从未有过的悲喜而哭泣。他将她眼中的泪水连同她身体里的泪水一并吻干净,在她耳畔喃喃道,你是个圣女。

    他们一同悄悄地依偎着。天快亮的时候,她将那件绣袍收好,告诉他,这是在无念殿的后山上找到的。那里有座废弃的小石屋,听说原先是个花房。她刚来此处的那夜,听见石屋旁传来一阵歌声,循声而去,却发现是一只鹦鹉在唱。那是只神奇的灵兽,已经很老了,唱出的歌音竟比人更美妙,好像歌喉中寄居着一个古老的仙魂。

    她不知这鹦鹉是从何而来,便将它收养了,日夜听它唱歌,渐渐记住了那唱词不明的旋律。不久鹦鹉便老死了。她在发现它的石屋旁掘了个小土坑将它葬了,意外在地下找到一只匣子。匣中正是那袭残旧的绣袍。

    她觉得这衣服上的花纹十分精美,便悄悄将它收在屋里。她不知物主是何人,为何会将其埋藏在此,只知它是一件珍贵之物,深埋在黄土中是种罪过。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此生从未这般笃信过,“还有那支歌。”

    她一怔,叹息道:“可惜我不记得唱词了。”

    “不要紧。”他盟誓一般望着她的眼睛,“我会将它寻回来的。”

    她莞尔一笑,凭窗眺望着渐亮的熹微,在无数晨鸟的鸣啭中轻轻吟唱。曲音空灵哀婉,似山草泣露,山鸟悲风,是来自古老梦境的一缕呢喃。

    那时他才明白,终其一生,他都在等待这个时刻。这交织于泪水中的甜蜜而苦涩的时刻,他将被一阵宿命般的战栗攫住,只为了凝望着她的双眼,听她轻唱着一支死去的歌——

    作者有话说:“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李煜《长相思·一重山》

    副cp的前传故事就是这样。还会有后续,但结局是be。作者私心很爱这一对,这首词献给他们。

    下章男主正式回归~

    第134章 地狱变 沈学士,你最好有个准备

    出了大理, 东南而行百里,可望见一条蜿蜒奔流的大河,河水常年搅起一层暗红的泥沙, 故名为红河。红河对岸,崇山迤逦南下, 投下深紫色的阴影。山顶不分昼夜笼着雾气, 恍如遥不可及的蜃境。那便是神秘而荒凉的哀牢山。

    河岸这边的山谷后, 寨墙高耸, 瞭塔点点, 旌旗猎猎,正是大理军队的大营。自从真应太子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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