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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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道,“我只关心人的血肉。且我只知一事。”

    说着,走到一个正在干嚎的病人身边,用绢帕替其接住吐出的一股黑血。君迁将那团浑浊的血肉包裹在帕中,敛容正色,继续说下去:

    “所有人到头来只是这堆东西。凡躯终归尘秽,恶者善者,其血何异?”

    樊常一怔,背过身去望着明灭的昏烛,低低说道:

    “前些日子,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主人死了,沈学士可知他是怎么死的?他把他毕生收藏的珠宝丝绸堆在床上,把她家中妻妾的头发都割下来铺成毯子,躺在上面心满意足地死了,死前还自语到了极乐世界——而这些人只能躺在这堆烂稻草上呻吟着死去。”

    他言至此,回眸直视着君迁,冷声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君迁垂眸不语。半晌又听樊常问道:“沈学士相信神佛么?”

    “倘若我信,我便无需出现在这里,而将一切都仰赖给神佛拯救。”君迁敛容道,“樊太医亦如此罢?”

    樊常颔首:“是啊。纵是世间最虔信之人,亲眼目睹你我所见之景,难免也要质疑神佛的用意罢!”

    君迁冷笑:“我情愿相信这是魔鬼的用意。”

    “魔鬼?”樊常饶有兴趣,“一位老师曾教诲我,与魔鬼对决之法唯其二字:智识——凭借智识,医者钻研自然之理,发掘出草木药石中埋藏的秘密,令无知的邪魔无所遁形……”

    他一面说着,一面若有所思地望着烛火,俄而喃喃道:

    “曾经我深以为然。可我如今却觉得,或许世间最高深莫测的真理,唯有魔鬼才能教我们。许多神佛不便亲自揭露的事实,需借助邪魔之手晓谕世人……”

    君迁皱了皱眉:“樊太医莫非当真相信,这场大疫是邪魔所为?”

    “我不知道。”樊常不置可否地一笑,“亦或是神佛所为罢。”

    “我以为像樊太医这般博学多识之人,不会轻信鬼神之说。”

    “若论博学多识,沈学士并不逊于我。你千里迢迢从中原到云南,一路所见所闻,可皆能从书中寻到答案?”

    君迁一怔,无从作答。正在此时,墙角的一位病人忽发出凄厉的哀鸣,坐起身来胡言乱语。二人连忙上前察看,见那位老翁面如死灰,浑身烂疮,恐挨不了多少时日了。

    君迁正要安抚,樊常径自上前,取出帕子替病人擦拭疮口中的污血,又从衣兜中取出一枚树叶叠成的护身符,捧在掌中用土语念诵了一段经文,郑重地递给老翁。那重病的老翁如获至宝,千谢万谢,将那叶符压在枕下,终于安静地睡下了。

    “这神符正是照沈学士的《防疫七章》备的。”樊常回身望向君迁,“沈学士既言只关心人的血肉,对魂灵毫无兴趣,又何必向太子提出此策呢?”

    君迁低低道:“我只想尽我所能治病救人,令他们免于病痛。疾病和死亡是我所憎之事,我来到这里,只为驱逐它们,别无他想。”

    言毕,回到案边,复又埋首于医书药案之中。

    “还有许多病人亟待救治,恕我目下无暇思索樊太医提的问题。”

    樊常凄冷地笑了笑,盯着手中那块被污血浸黑的帕子,自语似的说道:

    “沈学士说的没错,所有人到头来只是这堆东西,你我亦如是——到了这步田地,争论善恶岂非徒劳?索性就交由鬼神去判别罢!”

    君迁悲叹一声,只觉心烦意乱,合上医书,起身问道:“我近日尝试了许多新方,对此疫皆无改善,实是束手无策了。樊太医可有良策?”

    “我知道一种药。”樊常幽声道,“沈学士可听说过思莫索?”

    “思莫索?”

    “我曾在一部南诏古药典中读到过——相传哀牢古国有一种异香奇药,只生长在百年古树之上,需待其寄生之树枯死后取其树根一并摘下入药,埋于土中,千年不腐,万病皆消。土人称之为万灵药,亦即思莫索。”樊常目光灼灼,语气陡然激动,“目下看来,世间唯有此方能驱散这场瘟疫!”

    “那想来是以讹传讹之说罢?”君迁颇为失望,“世间并无万灵药,樊太医应当知晓这道理。”

    “我知道。可惜身为医者,走投无路之际,无法像常人一般求神拜佛,便只得寄望于这古籍中的万灵药了。”

    樊常自嘲似的一哂,凝视着案边颤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我不如沈学士有一颗常心。倘有机遇能寻到这传说中的灵药,纵只有一线,我都会死死抓住它的……”

    他的脸庞掩在昏暗烛影下,温和而坚毅的轮廓仿佛古老岩洞中被篝火映照的磐石,看似沉静无言,却深藏着不为人知的豪情。君迁忽感到樊太医分外陌生。或许他同自己一样,只是太累了。

    一时无话,更漏声声,长夜未明。樊常告辞后,君迁复又伏案阅卷,终是抵不过困意,支着额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被人摇醒,睁眼却见是普提,身后还跟着一班人马,个个神色惊惶,如临大敌。

    “沈学士快醒醒!出事了!”

    君迁顿时清醒,以为哪里又爆发了疫病,忙起身询问。普提苦着脸道:

    “是那座小岛上出事了!岛上的那些蛮子不肯配合防疫,同咱们的人起了冲突,那伙暴民竟擅自突破围防,杀害了好些守卫和医官,还夺了船划上岸来,一路烧杀掳掠,正往这边涌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罢!”

    第97章 无常法 留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大理国戒严闭城, 一晃已是七日。自从七夕当夜与一众流民同被关在城门外,金坠索性转身而去,在外谋生。

    幸而她在城外不乏亲友。白日不是去炼药堂中帮梁恒打下手照看病人, 就是去无念殿中与玤琉一同照看太子妃,闲时做些绣活, 夜里就借宿在炼药堂附近的乡民家中。

    玤琉听说此间情形, 特意调制了几方驱病熏香, 让她带去分发给众人。金坠常在此走动, 有几个热心乡民得知了那夜她在城门外所见惨景, 便提议收留了无家可归的落难旅人们,那位丧子的老妪和她相依为命的媳妇孙儿终不至于流落街头了。

    这日晌午,金坠正在炼药堂中帮忙, 忽有一个来义诊的青年医士急闯进来, 仓皇道:

    “你们听说了么?对岸出乱子了!据说那疫乡的蛮族不知怎么与官兵们起了冲突,连夜抢了兵器,劫了粮药,还杀了几个医官, 一路杀到县衙, 逼得宫里派去的那些医官们落荒而逃, 真是作孽!”

    金坠闻言,只觉心房乱跳,颤声道:“现在怎样了?他们都回来了么?”

    “活着的人说是已连夜撤回来了, 这会儿应快到都城了。可这城门还紧闭着,他们也进不去啊……”

    那人话音未落, 金坠已兀自冲出门去。一旁的梁恒见状,忙追上她:“金娘子!你上哪儿去?”

    “君迁……”金坠面白如纸,“我要去接君迁!”

    梁恒见她魂不守舍, 焦急道:“我同你一起去吧!”

    金坠强压心神,摇摇头道:“这里还有许多病人,梁医正留下吧,我自己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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