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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翡翠茱萸》 70-80(第13/19页)
“那位救下我的老人是这个村里的族长,他让我住在村子尽头这间荒废的小屋里。我将我的孩子埋在了屋后的竹林里,在此处定居下来。平日去山中采集草药,按照母亲教我的方子制成香药去集市上卖。大理城里的人格外喜欢我的香方,每回都供不应求。村里的人们也对我很好,常来找我讨治病的汤药。”
“我那时想,这真是块福地呀。自我记事起,我便随母亲四处流浪,从苗疆到大理,从不知道家是什么——蝴蝶泉,多好的地方啊。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家,就像我曾以为会和那个男人有一个家……”
玤琉言至此,不再说下去。金坠听得入了迷,悄声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夜里,一个村里的女孩独自来找我看病。我告诉她,让她的肚子鼓起来的并不是病。可她只有十二岁,还未嫁过人。我问她,她不肯说。我给了她一碗汤药,告诉她若不见效就再来找我。她没有再来,来的是她家人。”
“他们骂我是苗疆巫婆,给他们的女儿下了蛊,让魔鬼钻进了她的身子,害她生下一个死胎来。全村的人都聚在我家门前诅咒我,好像他们从不认识我。若不是老族长拦着,我那时便被他们用族法处死了。”
金坠问道:“那个女孩呢?”
“当夜她就跳进了洱海里……次日我打开家门,发现自家田里种的庄稼药草全被烧光了,我的孩子的那座小坟被人掘开了……他们说这就是我和魔鬼媾和的凭证。他们说我家里一定还埋着许多小孩——我承认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靠近我家了。
“后来就来了这场瘟疫——昨天夜里,老族长病重不治了。人人都说是我下蛊害死了他。老族长一死,他们便将我绑了起来。若非你们救了我,我早已……或许这一切真是因我而起吧。老族长当初不该救我。若当真献祭了我,这场疫病或许便不会来,他也不会死了。”
一滴烛泪无声而落。玤琉轻叹一声,将手中那簇枯草靠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烧得焦黑。
金坠悲愤交加,不禁问道:“恕我直言,此地民风闭塞,玤琉娘子既觉察了他们的歹意,何不早些离开呢?”
“离开?你可曾彻底从什么地方离开过么?”玤琉惨淡一笑,“我这一生都在逃离,我已累了。今日你们若没有来,任他们杀了我,我方可永远离开。”
金坠一愣,垂眸不语。君迁温言劝道:“绝症之人若遇良药,尚有回天之机。玤琉娘子既脱死劫,切勿轻生。”
玤琉冷冷道:“你们医者倒是乐观。可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死也是一剂药?只是未必人人都有胆量服下。”
君迁一怔,垂首不言。玤琉轻叹一声,转头望着他:“先生医术精湛,可知这世上的疫毒从何而来?”
君迁道:“世间致病之源错综,尚待医学钻研。目下所见,滇中此次大疫当是由不洁水食引发的时邪痢疾。”
“不会是人带来的么?”玤琉幽声道,“譬如像我这样的巫女?”
君迁摇摇头:“人体只是染病的渠径,本身并不会散播疫毒。坊间医理匮乏,惯常将外来者视作疫病来源加以排斥。加之有巫觋借机传讹敛财,助长了这一陈见。滇地尚巫积重难返,有此遭遇本是无奈。还请等闲视之,不必忧怀自疑。”
玤琉闻言只笑了笑,不再多言。屋中陷入沉寂,只有轻微的鼾声响起。阿罗若猫儿似的蜷在屋角的草席上,已睡熟了。
玤琉起身取来一件麻衣为她盖上,望着那张疤痕遍布的小脸,问道:“这不是你们的孩子吧?”
金坠微笑着摇了摇头:“她师父将她托付给了一位法师照料,我们明日便要送她上山,就在这村后云弄峰上的一座古寺里。娘子常上山采药,可曾晓得那里?”
“我没去过那里。”玤琉低低道,“听说那山上有许多东西。”
金坠为缓和气氛,打趣道:“是有蛇虫猛兽,还是有孤魂野鬼?”
“都有。这时节山路难行,你们小心些吧。”玤琉垂眸望着烛火,“不知这场瘟疫何时能退……”
君迁沉声道:“痢疾扩散极快,此地村落多背山临水,地势不佳,又逢雨季,疫毒更易沉聚。我来得太迟,错过了最佳的防治时机。如今疫势已过鼎峰,尽快用药杀毒,隔离病患,天凉后便可缓和。”
“你是来得太迟——这村子里原有三十几户人家,如今只剩一半还活着了。”
玤琉意味深长地盯着君迁。金坠深知她的矛盾心情,问道:“那些村民待你不公,你恨他们么?”
“我恨,你们便不救人了么?”玤琉淡淡道,“即使你们想救,当真能够救得了他们么?”
君迁想到方才在泉边普及药理却遭村民敌视,不由面露黯然。玤琉沉默片刻,忽地幽幽道:
“你们也瞧见了,这里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太阳下去后是没有什么好东西的。都说山有山精,水有水鬼——或许这片土地上真的藏着一个给人下蛊的邪神呢?”
说着,直勾勾地凝望着窗外森森拂动的竹影,仿佛那片黑暗中当真潜藏着什么。
金坠不禁有些发怵,强颜道:“玤琉娘子这笑话说得可应景……”
话音方落,案上烛芯蓦地一跳,一只硕大的飞蛾撞在了里面,羽翼焦烂的声音回荡在屋里。玤琉将那落在烛台下的蛾尸捧在掌中,喃喃道:
“村里那潭泉水还清的时候,每年春天都有无数蝴蝶从远方飞来。力竭的那些飞到这里,便会下雨似的落进水中,水面上漂满了死蝴蝶。人们却都像看不见似的,只顾抬头望着天上飞的那些,好像传说中的光景才是真的……可那对恋人当真化作彩蝶了么?”
她顿了顿,幽怨的眼睛凝望烛火,仿佛一位灵巫以冰冷的嗓音宣读卜言:
“二位不该到这里来——莫非只要相爱,便可排除万难化蝶而去?可连这样一方千年神泉都会变作有毒的死水……不如相忘天涯,方得自由。”
四下静谧,唯有那一盏昏烛瑟瑟颤抖,滴滴落泪。
沉寂过后,金坠轻声道:“若没有了爱,天地间的万方自由又有何用呢?不过是座广阔的牢笼。”
她扬起脸来,正对着焰焰的火光,凝眉道:
“多谢玤琉娘子的一番真言。可我不后悔与我所爱之人一同走过的路,也绝不会害怕尚未踏上的路。”
“但愿你不会。”玤琉苍白一笑,“时候不早了,我去给你们铺床。”
她说完起身出去,留他们在一星琥珀色的烛影下无言相顾。金坠深望着君迁,认真问道:“你会么……?”
不待他答话,她忽上前抱紧他,察觉他亦将自己拥得紧紧的——那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她有些甜蜜而酸楚地笑了,抬起脸来吻了他一下,堵住了那未曾出口的回答。
不久玤琉打扫好了寝房,唤他们过去。二人随之进了里屋,见只有一张小竹榻,明白这是她自己睡的地方,坚决不肯占用。玤琉只得在外间铺好了干草垛,委屈客人们席地而眠。
君迁照例要记录日间巡诊见闻,与金坠道了夜安,端着烛台去到屋角,铺开随行所带笔墨纸砚做起功课来。阿罗若早已睡熟了,金坠悄声在她身旁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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