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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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怎地,崔俨心意一动,不禁想到了陈蝉,放眼天下,除了此人,无人能在他眼前称美,不过……他眼底渐渐浮现浓重的哀伤,别过脸,不由轻嗤:“你打仗还是选美?”

    李固惊恐,忙又找补,谄媚道:“那位美人和顾兄弟虽着武服,但两人俱不曾有大将军这般龙骁凤姿的气势。”

    庞子礼眉头压得紧,庞子登安慰他哥:“别想太多,大抵就是邓慈手下的文士,小叶关不是已经拿下了吗,我们一路过来,再没有遇到那样的武器。”

    “但小叶关也没有找到那位大师,”崔俨却说,“还是小心为上。”

    说着,又让李固交代了风亭县的军事布防。

    一夜疲累之后,众人虽然守住了风亭冶,但最高长官身陷敌营,不知死活,军中士气低迷,林豫让虽有心整备,但当他望见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和烟渍中澄澈而无辜的眼神时,却也无可奈何。

    直面战争,方知战争的残酷。

    参战百姓没有经过训练,不知躲避,匆促应战,伤亡惨重,几乎破百,城中悲泣之声不绝。陈蝉走过长街,不敢侧耳听,更不敢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妇孺,风亭县上下弥漫着一股恐慌的情绪,逐渐出现消极的声音。

    “先生,先……”

    阳歆一夜未眠,各方奔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三十个妇人,帮忙搬运军资,又拉来了数十个青壮年,容许他们进入锻铁坊,使用官营器械和材料,参与锻铁。只是,晨风吹来了战况,半数人心生退意,走得只剩几个文士还在原地抓耳挠腮,他这才不得不追出来。

    顾芝棠正在城门楼下清点伤亡,处理战死同袍的尸体,林豫让找过来,和他商量对策。

    “嘘。”陈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阳歆与他竖着耳朵听。

    “崔俨的南征军中,不少都是兖、青二州的士兵,他们的家眷留在北边,军中若有敢逃跑者,家眷一律格杀,因此士气高涨,反观扬州,士气糜弱,军民心生怯意,比不过当初的小叶关,只怕……”

    陈蝉微微垂眼,阳歆正要安慰,他忽然转身,跑到镇中最大的广场上,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大喊:“各位,请听在下一言。”

    阳歆见状,忙支使手下,前去通报,召集城中的百姓在此聚集。

    陆续有人走出家门,驻足,抬头,一个士兵冲过来,打断了林豫让的话,指了指街上,顾芝棠若有所思,而后恍然,撇下林豫让跟着那士兵过去,就听见陈蝉振臂高呼。

    “你们的家人就在身后,风亭冶一旦失守,铁器被抢,扬州粮仓被烧,谁也别想活着过冬!”

    过去,他最看不起网上营销的成功学导师,像个传销头子,但现在,他却羡慕他们的口才和号召力。

    在场不少人闻言发出嗤笑,笑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若是昨晚,大家恐怕还怀揣希望,受他的动员,现在,只剩恐惧和无奈。

    “小伙子,回去吧,趁着还没打进来,走吧。”

    “是啊,我们也要走了!”

    “且慢,且慢!”陈蝉慌忙呼唤,然而他的话无人在意,百姓七七八八开始返家,须臾走得不剩二三。

    顾芝棠气恼,上前揪着几个典型不放,心说我们拼死拼活保护的是谁!陈蝉见状不妙,赶紧跑过去阻止他动粗,对方也不气,毕竟昨晚都是同仇敌忾的战友,只叹道:“我们要走,也不全是因为打仗。”

    对方眼神闪躲。

    “风亭冶不仅锻铁,还治桑,这一打仗,桑树不是被焚,就是被践踏死,来年交不上租子,我们又岂有活路,以前有户籍管制,咱大家伙的哪里都去不了,目下倒不如趁乱,迁徙到更富庶的江南去。”

    顾芝棠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些人竟是要光明正大逃税。

    “你们……”

    陈蝉想起了一事,蓦地拉住了他:“你听我说,这事还真不能怪他们,全因朝廷下令收取绵绢为税。”

    “可那不是正该的吗?”

    “太高了。”

    “朝廷也很艰难,”顾芝棠疲惫地捂着额头,“你看到了吧,崔俨打过来,要粮要人还要钱,税赋是每个国民的义务!”

    陈蝉抬头,眼底浮出些许错愕,他下意识以为顾芝棠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会从百姓的角度来考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民生社稷,论过兵法,讲过商道,谈过江湖奇闻,却从来没说过升斗小民。

    他不打算在这个关头和顾芝棠吵架,只是平静地陈述。

    “田税重,大家都埋头种稻田,桑田渐少,养蚕者自然也少,可当朝户调,每户纳绢四匹、绵二斤,交上了田租,却交不上户调,拆东墙补西墙,只能上市面购入,而那些商贾全为豪右囤积居奇,更有奸者,连年抬高市价,百姓无钱购入,便借此放高利贷!”

    也正是因此,自己当初在四平斋贩物,民生之器平价甚至低价销售,从不讹人,心情好时,还会相赠穷人,而贵器巧物则高价卖给京城的达官显贵,赚取溢价用来反哺研究。

    阳歆察觉气氛不对,忙拉架:“两位,两位别红脸! ”

    顾芝棠坚持了一会,见陈蝉没有低头,又不便冲他发火,转身摆手:“走吧,让他们都走!普天万民,却不为国鞠躬尽瘁,我看我们辛辛苦苦守这城,也是白守,他们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干脆直接冲崔俨投降算了!”

    那小哥见他松手,迅速跑开,不多时,广场上便走得空空荡荡。

    陈蝉心有不平:“你别说气话。”

    顾芝棠甩掉他的手,片刻后,抹了把脸,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对不起,我不想针对任何人,我只是,”他旋身,朝一旁的石台踢了一脚,“从下邳至此,我们从来没赢过。”

    陈蝉理解他的心情,付出了许多,却没有回报,是个人都受不了,尤其如此反衬,更显得他们的努力一文不值。

    顾芝棠吐出一口浊气:“霜质,你懂我的,我可以接受他们怕死怯战,但我不能接受他们逃避责任,在这种时候想的还是钻空……”

    “喂——”

    话没说完,背后忽然有人朝顾芝棠叫喊,陆陆续续,两侧传来脚步声。

    顷刻间,风亭县的百姓又回到了广场上,他们当中有人嚎啕大哭:“死就死吧,我们祖上数代扎根于此,这是我们的家啊,能逃到哪里去呢?去了也只能当佃户,被人欺负,这天下哪里有容身之所?没有!根本没有!”

    顾芝棠不免心软,想起刚才那一番气话,不迭道:“经此一役之后,陛下一定会大赦天下的。”

    “真的吗?”

    “真的,如果没有,我第一个去替你们砍了皇帝的脑袋。”他眼里不禁闪烁着泪光。

    第100章

    翌日傍晚, 城下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李固前来劝降,他身骑高头大马,衣冠整洁,仿佛昨日的战争只是臆想的笑话, 林豫让见他全须全尾还有脸回来, 行伍多年,如同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站在门楼上怒不可遏大骂, 又冲他啐了好几口, 士兵们纷纷仿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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