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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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亲事生产,但讲话面面俱到,陈蝉大多数时候都在听他说,不似请教,倒像是领导莅临视察工作。

    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微妙的情绪,不禁停下脚步。

    阳歆疑惑:“可有不解?”

    “我看看这个炉子。”陈蝉不动声色快走两步,本是装模作样掩饰,却渐渐被锻炉吸引,这个时代的高炉比之现代,结构上已近相仿,或许技术层面还能提高,但需辅以更加精良的机械甚至智脑控制,已不是他这样的外行能办得到的。

    他竟也望洋兴叹起来。

    根据阳歆的说法,总结下来,改进之处无非也就是:机械粉碎矿石的程度、高效能源焦炭煤炭的利用、锻炼钢铁时温度的控制以及化学助熔剂层面的探索,和他数年前在江左撰写的研究工作计划几乎没什么偏离。

    想要攻克难关,绝非一日之寒。

    而他那时记下来的配比良方,和改进工艺,其实比当下也先进不了多少,至少工业革命之前,还达不到质的飞跃。

    一张被偷走并无大用的纸片,最后成了指认华家的罪证之一,陈蝉无比感慨,也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实践,否则当时遭难的可能就是陈家。

    阳歆问:“有想法吗?”

    “没有。”陈蝉摇头,甚是沮丧,自己本事还不到家,也并非能机械降神的救世主,一个人的能力还是太过于渺小:“本来还想尽绵薄之力。”

    “您与顾先生为不认识的人赴汤蹈火,已然足矣。”

    陈蝉冲他笑了一下,有些话却是不敢说的,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现在改弦更张未必就是好事。

    除去不愿见到屠城杀人事,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目下并不觉得崔俨或是郑钦接手,就能比当今的朝廷做得更好,不过是换一个封建统治者,但随之而来的,必有党同伐异,又不知多少人要因此遭殃,尤其是郑钦之流,纵容贪贿,绝非明主,更不必说,稍有不慎,便会让天下重入乱世。

    阳歆端详着他的侧脸,突然说:“先生这么认真,倒是令在下想起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话是清代林则徐说的,文中时代更早,这句话土著是不知道的

    第99章

    闻言, 陈蝉后背一僵,不禁忐忑起来,一颗心也瞬间吊在嗓子眼——

    大哥也管营造,难不成他见过大哥?

    阳歆乃任文职, 且心细如尘, 相较于沿途所遇的那些个大开大合的武将,也许见过并留意过通缉令, 借此认出了他。

    大意了。

    一路南下, 狼狈不堪, 他又在兖州假死脱身, 还以为因此便无人识得。

    就在他暗自思索对策时,阳歆并没有借此发散, 追忆往昔,而是话锋一转, 忽然又拐回了炼铁上:“先生觉得,风亭冶能有如今的规模, 靠的是什么?”

    “数代人的努力, 无数认真而执着的大师焚膏继晷, 前仆后继?”

    “不, 是思变。”

    火光照亮阳歆的眼睛,他转过头, 凝视着陈蝉,目光纯粹而充满力量:“私以为,天下并不仅仅是兵家的天下, 也非是法家的天下,更不隶属于权力,唯有技术日新月异, 朝中的各位同僚把时间用在内斗上,真是浪掷生命。”

    陈蝉浑身一震。

    外间忽闻人声鼎沸,铁匠家的男人们都来了,争先恐后投效,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保住吃饭的家伙。

    陈蝉和阳歆急忙出来,从推搡的人群中,挑选了数百人,分派刀剑,一群人得了武器,急吼吼冲向门楼,嘴里喊着杀敌。

    光要制住这群人,便须大嗓门,阳歆和陈蝉不仅嗓子喊哑了,更是累得大汗淋漓,但陈蝉不放心,还是点了个人去给林豫让送信。

    就在这时,门楼方向忽起一阵闷响。

    “果然来了。”

    陈蝉打起精神,夜袭是最为经典的战术,尽管他已在心里默默祈祷过千百遍,但崔俨显然不会给敌人准备的机会。

    阳歆见他脸色苍白,换他去歇息:“你先小憩一会,有事我叫你。”

    “今夜必然凶险万分,”陈蝉却不肯,握住阳歆的手,“还要劳阳主簿陪我,再召集一些人,得再打一些铁箭,以防万一。”

    一炷香后,送口信的人归来,带来前方的战况。

    林豫让着人加固城墙,连夜垒筑堡垒,又搬来石木以备投掷,收集鱼膏等燃料绑缚箭簇之上。

    虽是有条不紊地准备,但毕竟时间短,敌我实力悬殊,仓促之下,依然损失惨重,参战的风亭县的汉子们来不及训练,全部投放至门楼内外,好在顾芝棠有了经验,调度合力,外加利器之功,堪堪守了大半宿。

    天方明时,敌方有退走之意,以少胜多,历来都是佳话,群情激亢下,原风亭冶守将李固在没有和林豫让协商的情况下,擅自开城门追击,最后落入丢盔弃甲的崔家军包围之中,三次突围都没能成功,落得个被生擒的下场。

    事情快得如同彗星一瞬,顾芝棠和陈蝉甚至没来得及告诫他们兵不厌诈,尤其对上崔俨,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人在哪里?”

    庞子礼把俘虏押了上来,崔俨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军大帐中,微微抬起下巴:“你就是风亭县守将?我以为是个愣头青,没想到一把年纪也血气方刚!给你两个选择,归降于我,放你安度晚年,我保证风亭冶只取铁器,不伤百姓一分一毫,当然,你也可以如冯唐苏武,义不屈节,我留你一条全尸,但你死后风亭冶我依然要打!”

    李固不假思索:“我投降。”

    他很清楚,因为自己轻敌,才中了埋伏,眼下已是颜面尽失,就算回去,也不一定会被待见,林豫让甚至那两个小子,往后对他也会多有防备掣肘,而姓崔的既已打到风亭冶,淮安内讧,恐怕扬州将为他唾手可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崔俨令人给他松绑,嘴上说着客气话,眼里却满是轻视,这人没什么本事,更无人格魅力,要不是不想徒增杀孽,又许下过承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只想把这等人丢出大帐去。

    “现在来说说你知道的。”

    李固便将自己所知的淮安内讧内情如数道来。

    崔俨半眯着眼:“哦?看来今晚守城的另有其人。”

    “从淮安过来的都有谁?”庞子礼不迭追问,他总觉得这次守城的战法似曾相识,不禁怀疑是小叶关的铩羽让他记忆深刻,叫他心中如今产生了阴影和恐惧。

    李固答:“林豫让。”

    “没听过,料想只是一小将。”庞子礼摇头叹道。

    崔俨略一思忖:“不是说跟他过来的还有两个人吗?叫什么?”

    “其中一个姓顾,林豫让称他顾兄弟,还有一个……”李固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那位模样甚为俊美的先生并没有自报家门,当时事态紧急,他也没来得及问。

    “一个什么?”

    “一个……一个美人,”李固急汗如雨,脱口道,“那人长得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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