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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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不出来。”

    姚玑灰头土脸地蹲在铺满算纸的天鼓阁内,全然不知阁外世事变迁。

    宋时行俯身,垂眸打量了一会儿算纸。她轻笑着,抬手指了其中一处,开口说了几句话。

    就见姚玑又是惊喜、又是懊恼地揪着蓬乱的头发,跳下来,抱着宋时行咧嘴笑:“成了,你天才——那雁能使劲儿飞了!没准儿还能载人呢!”

    他喜悦地拽着宋时行,就要往明治殿去。

    姚玑是真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他还暗自琢磨着,这份功绩他可不能独占,要在圣人跟前给宋时行也正一份名。

    宋时行于是肆意大笑起来,她为这份喜悦的纯粹而感到由衷的钦佩,跟着他往内禁的方向去。

    “高殿遮目盲,大雍恰比秦。”

    萧承玉的墓,与李喧的冢就合葬在英贤亭附近。两人生前长离,死后比邻长居,也算尽了在皇权倾轧之下,没能痛快的师生情谊。

    段琼月穿梭在空无一人的齐府内,不论她怎样用力呼唤,那个总是给她回应的齐漱石却再也没了声响。

    垄长的宫墙吞噬了天光,丽太妃泪尽内宫,却在晨曦倾洒的窗缝前,看见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萧平泰。

    “……阿弥陀佛。”

    丽太妃用力抱住安然无恙的萧平泰,对着北斋寺的方向一跪三拜。

    “老将骥伏枥,胡笳声千里。”

    东阿关口,郭志勇的石碑已经立了起来,岳云江和方照一的枪戟先后覆上勇士的烈名。瘴潭湿林外,苏和静静地望着单良均兀立的背影,邹子平在海浪翻涌的间隙,为分居的左夫人上了一炷祷告的香。

    江振宁卸甲到了一半,却听鸿雁群山忽然传来阵阵回响。

    而黄沙滚滚的尽头,漠北的王庭尚存,未经铁蹄践踏,三十六部雕刻的苏勒儿与阿列娜的神像,就高坐在色彩斑驳,稍稍脱落些许的窟面上。

    阔孜巴依化身为侍奉神女的侍者,与狼王座下的骁勇之士共享他们梦想中后世的瞻仰与荣光。

    “野鹤入池鱼,惊鼠乱忠音。”

    宋汝义仰面躺在擦拭一新的宋府主院里,屏风上飘出的灰尘,在熹光照射下一览无余,他双眸微闭,已经断了气。那一局残棋未了,可与他对坐下棋的人不在,荀止散落了棋,他也觉得没劲儿。

    不消天明,薛有今怡然迈进了大狱里。

    崔行周神情恍惚,哑声问询投降以后,便再未发出声响的赵邕,现在是哪个时辰。

    辽州和光,李岱朗在长久的沉默以后,看向蒋筠。这一刻他们似忠似奸,可在新与旧的交替之间,他们终究是活了下来。

    “大厦恐将倾,唯我屹独前!”

    费良胡子拉碴地转过来拿忘掉的蝎子名册,恰好撞见花连翘迈出花府,迎着滔滔热浪,昂首走向了崭新的天地。

    “生者已死离,同销万古愁。”

    载着童无的骏马一骑当先,任不断额发恣乱随风,紧随其后。

    裴守在一片炽痛眼底的火光中找不回钱同舟的尸骨,甚至找不到属于他的那捧灰。他面色颓然地走着,走到天光大亮,才顺着记忆里的路,迷迷糊糊地推开裴家的大门。

    便听裴安惊喜地喊道:“我大哥回来了!”

    裴守蓦地抬头,看见一张张熟悉面庞上难掩的欢欣。他静了静,总算露出来点笑意。

    “人间若如此,何必赴羡仙。”

    天光大亮,净蝉敲响了悠远空寂的古钟,由此宣示新一日的到来。钟声初歇,火势将弱,在大雍的弥留之际,萧珩稚嫩的面庞缓缓苏醒。

    卫冶看他不知愁苦的瞳孔缓慢地睁圆,左右环视,似乎在找寻熟悉的面孔。

    卫冶不在乎身后的内禁,却在此刻,紧张得恍若稚子孩童。

    他不动声色地抓痛了封长恭的手臂,封长恭轻轻“嘶”了一声,却喜欢得要命。他爱极了卫冶给他的一切,包括温柔和疼痛,这份解药带来的依赖太鲜明,封长恭甚至顾不上不分轻重地去吃一个小孩儿的醋。

    封长恭几不可闻道:“我来?”

    卫冶比他更轻地回应:“嗯。”

    嗯。

    拣奴啊。

    原来这也可以被你允许吗?

    封长恭嘴角噙笑,解下了脖颈间的狼牙,系在了卫冶颈间。他牵住了卫冶的手,那些权势和纷争都被他拴住了此方天地的外面。封长恭这才心有余力,垂首去看霸占了卫冶的萧珩。

    “小太子,你日后还要冠父姓么?”封长恭温声问,“会过得很辛苦哦。”

    “要的,”萧珩果真早慧,他点点头,又用稚声重复道,“崔太傅,说……要的。”

    封长恭沉默片刻,道:“……太子殿下,崔太傅大概是不能再教您了。不过天下还有许多的先生,亦有许多的同窗,日后殿下也和他们一起去书院习书,好么?”

    “不学,为君了?”

    “不学了。”

    “那珩儿学什么?”

    “学为人之道,学处事之理,学己,学习,学书,学往圣,学做后贤人。”封长恭笑笑,牵起萧珩的手,只觉软软绵绵的。他望向卫冶的方向,没忍住更用力地牵住,在萧珩的手心挠了挠,才肯放开。

    随后,他像是鼓励,又像是慰然地说:“天下太大,珩儿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内禁外的将士打开大殿门,不远处的明治殿还在灼灼烧着火光。光线顷刻倾泄白玉阶,照得小太子眸色浅浅,年幼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强撑不下的迷茫。他嘴微张,眼睛也微张,仿佛刻意避开了不去看那宫室,望向远方的神色怅然。

    封长恭说:“太子,大雍从今日起,便再没有什么殿下了。”

    “也没有侯爷了?”

    卫冶反握住封长恭的掌心,在咫尺间,轻声道:“……早没有侯爷了。”

    “但人还在。”

    当年北都今月里,何人不曾识少年。

    而今不过落笔成文惊风起,丹青定,朱颜改,唯愿来日方长,宇内必有初升之霞光,可抵四海皆晏然,千里共同风。

    倘若有朝有景尽如是,何须千山万水过……管它千秋万年,人间依旧是人间。

    仰仗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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