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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纨刀向我俯首》 270-280(第20/23页)
“十三,有些事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因为我觉得说出来……太软弱。”卫冶说,“这不像我,也绝不能是我,会被自己的念头唬住的人,在北都权势横行的修罗场里,是活不长的。但我手下有太多人,家里还有个你……包括琼月和子列。我贸然把你们带进来了,就不能轻易撒手不管。我曾经甚至想过许多次,尝试去想萧齐为什么能那么心狠,又那么心软,可想到后来我甚至会感到害怕……”
封长恭隔着被子,忽然攥住卫冶的手腕。他说:“你也会怕?”
“我当然会怕。”卫冶微仰起头,半张脸就此沉入昏黄的余晖里,“因为我发现把自己代到那个位置,去面对同样的事,我甚至能全然地理解他——可以说,如若这些事不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如若不是这切肤之痛,实在太痛了……我甚至能接受这一切。”
因为启平皇帝站得太高了——或者说每个坐上圣人位的人,都一样。
立于权势之巅的人很难不去割舍一些寻常人看来很平常的东西,比如说慈悲和怜悯,比如说被皇权异化的人性。
而一旦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人就不再是人了,那种真实太过骇人。
卫冶平静地说:“我原本既不想、也不愿,很不舍得你被我推到那个位置上。”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封长恭这么说着,却没有放手。
“是,”卫冶说,“朝廷为什么那么看重制衡,我又为什么那么费劲儿地给朝廷查账?就是为了田和钱。大雍太大了,贪污纳秽、中饱私囊无可避免。从花僚,到丝路,再到作为国之根本、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也不能为人染指的红帛金,从启平三十四年元春,北覃卫查办的第一次贪污案落幕,再到三十七年,萧齐终于肯在临终前撒开手,暂时放过造成田、钱亏空的贪官污吏,召我回京替萧随泽稳住北都局势,所有不死不休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江山,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一口饭吃。”
“无非是我如今,不想再替这江山去守一个‘萧’姓——”说到这里,卫冶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变轻,轻得空而不灵,像是化掉了。
这让原本还想说句什么的封长恭,下意识地握紧了捏着他的手。
然而卫冶没有觉察,他此刻的心绪都被这种剖析浸透了,搅乱了,然而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在北都的权势与幽微沉浮的三十年岁月,已经将他打磨成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那是抹不去的伤痛。
这个念头从诞生到转变也不过十年。
十年足够发生什么?
卫冶:“启平二十九年秋,我觉得万事俱备,可乘东风,决心带你回北都。然而从踏上此生都无法回头的归路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断地发觉,我的每个决定永远都比命运晚一点。”
“偏要等到摸金案,才肯正视君臣之间的猜忌和利益权衡绝不会因为我是谁、我有多受宠,我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不是利国利民而改变分毫。偏要等到帝师带你离京授帝业,才意识到比起利用你报仇雪恨,我更希望你不用走上我的老路,我不是老侯爷,更不需要用你来承载我的志向。偏要等到奉元皇帝登基,才意识到权力倾轧之下,想勉强维系的旧日情谊不过是镜花水月,闲来回望,也只是在自笑嘲谈,聊以自|慰罢了。”
“更要命的是,十三,可笑我也一直以为我不算太爱你,只是被命运推着走,又不想让你太伤心。”卫冶眼睛隐在昏暗里,“……偏要等到将死之前,看到你流泪,才恍惚想起我卫拣奴何曾认过命?就算时常被它戏弄,我说什么做什么,也始终逃不过一个我愿意。”
封长恭蓦地松开紧握卫冶的手,随后俯身过来,又不容挣脱地握紧。
“……心肝儿,别哭了。”卫冶闭上眼,低声轻叹。
终于千言万语都凝成了这简短的一句。
卫冶指尖冰凉,他隔了一段很短的距离,虚虚地描了描封长恭的眉眼,就听俯身在前的封长恭说:“拣奴……我还会好吗?”
又听他说:“卫郎,我委屈。”
委屈到了这份上,疯一疯,闹一闹,又有什么要紧?这不算小孩子脾气,是情趣。
……这还真是,风流总把情浓误啊。
卫冶轻叹一声,伏在他耳边低声说:“若我不许你哭呢?”
床前静了片刻。
听竹园内只听风声帘动。
像是求爱,封长恭很深地吻了他一下,又很浅地亲了下。
乌发散雪,笼住满室带着药味的清香,纱帐松松垮垮地叫人攥在手里,拣奴像一猝红,碎在封长恭艳色的心口。
封长恭红了眼睛,可那眼里不见情潮,只见怕得狠了,想得久了的情思。
细究起来,他的小侯爷哪里是死在乌郊营的大雪里。他的心中大概是从未有过那场雪,从很早开始,他就不再等雪,也不再等人了。
等雪来的一直是他这个局外人,糊里糊涂,便由他牵扯了半生。
而正是在这一刻,封长恭才恍然,原来两厢情好之下,除了以己度人,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他对爱的纯粹之所以可以保留至今,除了本性偏执使然,更多的,还是建立在他被卫冶保护得很好的基础上。
封长恭自幼所缺失的一切,都有一个卫拣奴千百倍地为他偿还,可是没有人可以这样去爱卫冶。
行至如今,蹉跎半生,卫冶不止是要拿自己最好的一条归路,替他谋一条最坏的出路,还要替自己,竭力求一个除了不得好死之外,此生可以谋得的最好的下场——
或挥刀斩红尘,或青灯伴古佛。
卫冶对他一直是很爱的,这种爱就体现在他的好上,好到他愿意用慷慨赴死来报他所能给的这一腔热忱爱意。
可惜他那时不懂,如今又懂得太晚,心动难以为继,廊檐下挂着的灯笼昏暗杂明。
封长恭低头敛目,眼前的模糊不清成为了高悬着一片碎镜的池子,快要把自己连人带心狠狠压入其中溺毙。
——好还卫冶一个清白的再人间。
第280章 重阳
翌日晌午, 榻下的木屐与战靴胡乱堆垒在一处,几缕阳光透过窗,在青竹声动中跌出几道横斜的密影。
抚州风物极好, 日头高,庭院里的越鸟昂首走着, 封长恭垂首给卫冶换着纱布, 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说:“昨日不该跟你吵的,明明知道你带着伤,经不起折腾。”
这小子贼啊, 睡饱了就晓得及时认错,卫冶连事后追责的时间都没有。
卫冶看着他似笑非笑:“说开了就好。”
“这回伤得不重, 但也要养,”封长恭活像听不出好赖, 卫冶这般说了, 他就真当没事人, 拿手寸量了几下腕子,带到胸口轻轻揉搓着瘀血,说,“你看你……又瘦了,一折就能断。”
“那怎么办啊……”卫冶心思微动,他一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见封长恭气性已消,便缓慢地拉长尾音, 还要哄他。
手被人握了一宿不肯放,卫冶退而求其次,抬脚踩在了腰下布料上, 那坚硬与覆盖其上的柔软可扯不上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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