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4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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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萧随泽遏制住齿间恨。

    他目光沉沉,注视着方照一,说:“岳家军折了大半,剩下的又拆了一半。你要领军,就只能领着这点人。”

    “无妨……为国捐躯,是我辈应尽之责;为民赴死,是我辈应有之义。”方照一的目光似乎怅然一瞬,却又好像默然无声。

    他在不起眼的角落缓缓扛起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萧随泽蓦地噤了声。

    这一瞬,无论是谁,都没法开口叫他自证清白。

    第246章 关兮

    左夫人是在茶舍里接到的人。外头都在打仗, 沿海的港口全部沉了船,渔民没了生计,全得咬牙在地上讨活干, 茶舍内外人满为患。

    左夫人是养在闺阁里的女儿,她能来这里, 卫子沅已是颇感意外。

    “天气不好, ”左夫人闷在人堆里, 张口微喘,憋得脸红,“您要来, 总该遣人来说一声,我才好扫榻相迎。”

    南海近遭乱哄哄的, 地面积雪泥泞,卫子沅看了眼左夫人被雪濡湿的绣鞋, 轻轻拉她一把, 往身后守备军的包围圈里塞。

    卫子沅抬眸对她说:“刚来, 不急着睡觉,被塌慢慢收拾就好。你家大帅呢?在跟哪个打?东瀛还是西洋?”

    “……先出去吧。”左夫人被卫子沅护在身后,声音轻了下去,“这里人太多,我喘不上气儿。”

    卫子沅不置可否。

    沽州守备军来得不多,只一队人马, 不过卫子沅来这儿,本也不是指着帮人打仗。

    水上的事儿她不熟, 不懂的事,她从不插手。这种分寸是卫子沅近十年来养成的优点。她习惯于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于是出了茶舍, 在回营路上,卫子沅端详着左夫人,说:“你瞧着瘦了。”

    “又不是小女儿了。”左夫人失笑,“胖瘦又不紧要。”

    卫子沅不赞同她这句话,但左夫人的目光太柔和。卫子沅每次迎着那双瞳孔,柔软,矜持,又带有一种强大的坚韧,都让她想起大漠里的季节湖,雨季的大雨足以添补一切的干涩。

    她不是这样的女子,但卫子沅一直很喜爱这种美好,这让她倍感亲切的同时,自带一种叫她无法驳斥的力量。

    营地就在交战地的后边十里,看见蛟洲军军旗的时候,守备军缓下速度。

    左夫人的随行侍卫快马加鞭赶往营地,出示腰牌。

    卫子沅望着左夫人,突然说:“你知道当时先帝赐婚,关兮如愿以偿,求娶到了你。新婚那日,多少人攒着劲儿给他灌酒。”

    “我只记得他醉得厉害。”左夫人轻笑道。

    “太多人了,我和云江还替他挡了一半。”卫子沅到了营口,下了马,托着左夫人的手臂扶她落地,“大伙都很羡慕他。”

    可是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彼时正值动乱年,邹子平成婚不过两日,就离开鸳鸯锦被,回到了前线。

    那几年里,左夫人很少见他,不仅是想见面很难,还有邹子平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很多,她每回忍着羞意,带着亲手做的食物与亲手缝制的衣褥到营地与夫君会面,邹子平虽然没有说过她什么,但左夫人明显能感觉到,他是不欢喜的。

    左夫人抿着唇,淡淡地笑,回答起早前卫子沅的问题:“¨昨天下午是西洋,今日凌晨是东瀛。如果没听见战鼓,大帅应该就要回营了,少……”她犹豫了下,似乎不知道如何称呼才得当。

    “仗总会打完的。”

    卫子沅偏过头,看见走过来的邹子平。

    邹子平刚从前线下来,浑身淌着湿。他踩在雪地上,整条腿都是泡软的。卫子沅知道这种时候不好受,失水和潮寒足够把人累倒。她朝他颔首示意,让邹子平先进帐自行换衣,随即又对左夫人认真地说:“我没有取过小字,往后叫我子沅就好。”

    “嗯,”左夫人站在原地,脖颈弧线润泽,“好。”

    她没再往前走,只看着卫子沅,静而柔地说一句好,像是一并回过那句“瘦了”的关切。她以八风不动的娴静,维持着这姿态,无声地告知所有投向她的目光,她很好。

    没什么可不好的,她当然好。

    炮响彻夜,厮杀未眠。

    邹子平刚换完衣裳,卫子沅就掀帘进帐。

    江南一带的战报堆在案上,垒成小山,卫子沅看了一眼,就对邹子平说:“东瀛人趁乱打劫,不算意外。这几日南海的战线拉得太长,蛟洲军的军力分配不均,早晚会露出缺口——除非蛟洲军的耐性在这几年里突飞猛进,否则情况不容乐观。他们能拖到我们大意,我们却不一定能等到他们后勤断线。”

    邹子平听着,站起来,俯向手边的水盆擦脸。

    盆里的水很快起了污,他把沾血的巾帕放到一边,低声叹了口气,说:“子沅啊。”

    卫子沅:“嗯。”

    邹子平看过去:“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把自己当什么?”

    说老友,就不该谈公事,说反了的将,她更不应该理直气壮地留在这里。

    卫冶此刻在衢州做什么,说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这么些年过去,卫子沅的苦楚旁人不知,邹子平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很能理解卫子沅如今的选择,但有得必有失,营地里还站着他的妻子,他要照顾左夫人,是不可能像当年孑然一身的时候,不管不顾,听她的令,他就肯上。

    “君子尚且论迹不论心,我是什么,重要吗?”卫子沅的衣襟被积雪濡湿,贴在身上,冷得烫人。她说,“我只是想叮嘱你一句,沿海一线,是不容断开的枢纽。这里太重要了,也太危险了……望你千万珍重。”

    邹子平听完这句,没吭声。

    想来君子之心如何,在他眼里,是重要的。

    “衢州的假账被掀到了圣人堂前,外敌当前,姑息养奸的戏码再也演不下去。明治殿里的那位要追责,下头的人忙着互相咬,各地的田税、茶税、盐税乃至铜铁税都得翻出来重新查。要填账,各家各户都得从自己的兜里掏钱,否则就得丢了官,再掉脑袋。”卫子沅漠然地说,“可是邹关兮,你也是从当年活到现在的人,你觉得他们肯从私库里掏钱吗?”

    邹子平当然知道不可能。

    逼急了,哪里不能抢钱?私税之风只会愈演愈烈,要还的税银,只可能分摊到平头百姓的脑袋上。

    前者不是衢州个例,后者自然也不会是。

    左右只要卡着关卡,把敢进京鸣冤的人统统按在路上,死几个人有什么关系?没有人会在乎的。

    卫子沅说到这里,像要尽数抛却掉昔日旧谊。

    她继续说:“拆东墙,补西墙,暂且算明治殿有手腕逼他们把账添上,可世家文臣可以拖、可以等,变着法子收买总能找到理由把补款的日子往后拖,那你呢?蛟洲军的兵呢?其余边陲死战的将士呢?他们不能靠‘可能’活着,可能不会挨饿,可能不会断供,可能北都可以赶在国库空虚之前把账填平。然而如若就是不能呢?邹关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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