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3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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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宝刀

    “大帅!”陈子列对郭志勇自来熟道, “宝刀未老!”

    郭志勇对这小子印象不深,但他心里藏着卫冶的事儿,也就爱屋及乌地给了好脸:“这话怎么说?”

    “您不是朝廷派来杀敌的吗?”陈子列一副浑然天成的蠢样儿, 一屁股坐下,喝了口热茶, 咬着热气笑呵呵道, “这么老远过来, 咱们这还招待不周,您看这……嗨,不过没法子, 衢州这地儿去年风水不好,天灾人祸接着来, 没办法!不过踏白营这回不远万里,也要南下剑指辽州, 里头的情谊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回头等侯爷醒来, 估计还得再摆宴席, 毕竟勒紧裤腰带也不能怠慢英雄啊!”

    邵麒没见着卫冶,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

    闻言,他在侧旁开口:“这位小兄弟不知吗?踏白营没来。”

    他不接这话还好,一接,陈子列脸上的吃惊都快要藏不住。

    他“哎呀”一声,佯装后知后觉地拍了拍大腿, 看着邵麒问:“那朝廷没派兵,也没给送粮, 让几位大张旗鼓地来这儿一趟——为什么呀?”

    郭志勇正眼看他一会儿。

    还问呢?你能不知道为什么吗!

    封长恭全程面色不变,不发一言。

    郭志勇已经在来的路上抚平伤痛——起码他自认不会再轻易为情绪所控。

    见这两个小子打进帘后就一个在装蒜,一个在装哑巴, 他也不耐烦再等,张口就直切入题,问:“你们侯爷呢?”

    “太冷啦,”陈子列抢话说,“喝了药,就躺下了。”

    郭志勇又转头看向封长恭。

    他觉得这小子口无遮拦,不会打马哈,就指着他说两句真话。

    幸而总算有人指望得上。

    “奉元元年用得着他,他就到处跑,受了太多颠簸,体内的旧伤复发。”封长恭淡淡地看了眼邵麒,好像没有把他放在眼底。

    可邵麒莫名觉得这人对自己有敌意——那藏锋隐刀的煞气都快踩在他脸上了!

    然而下一瞬,封长恭坐得端庄,平静地对郭志勇说:“这本也没什么,沉疴旧疾,早也习惯了。只是年末查抄沈氏的那夜,侯爷被围在沈府里,与沈自恪勾结的是‘蝎子’。侯爷一时不察,受了重伤,近来都在州府安稳休养。”

    “蝎子?”郭志勇眉头微皱,迅速集中了精神。

    “是,我们怀疑蝎子是西洋人放在大雍的眼睛与毒刺。”封长恭顿了片刻,继续说,“这不是蝎子第一次出现了,事实上,当年在毒村案中幸存的童无,就亲眼见过身上文有‘蝎子’图腾的人。蝎子都是中原面孔,会说各地方言,应该都是弃婴,或者拐婴。而查抄沈府那夜后,我们拿到了账簿,沈氏的账都很干净,可百密一疏,子列还是看出了其中不合常理的开支。合计起来,也有不少银钱,算算足以养活一支庞大的队伍,数量或达千人。”

    郭志勇脸色骤然一沉:“你想说什么?”

    “我怀疑西洋从未停下谋取中原的野心,他们或许不看重这片土地,但一定看重土地上的金银。”封长恭说,“我猜测,辽州遇王就是一只跃上纸面的‘蝎子’,也是他们最后一轮探视。一旦遇王真正站稳了脚跟,他们定然会闻风而动。”

    这些话都是封长恭的一家之言,按理对于老将而言,诚然有说服力,但绝不至于偏信。然而郭志勇不知怎的,竟然被他话中显露的意图惊出了半身冷汗。

    要知这是多么大、多么长远的谋划。

    从童无被捡回侯府之前,再到沈氏楼起,又楼塌,接着再到辽州遇王……

    这简直渗透了大雍自下而上的半壁江山!

    “你可有凭证?”郭志勇猛地拍案,忍不住喝道,“空口无凭,你……”

    “遇王新练的兵,手里就有燃铳。除了西洋,哪里都不能这样轻易地给一批懒散阿斗拨燃铳玩儿,甚至北都到现在还没给北覃卫逐个装配火铳!”封长恭语气陡转直下,森冷地说,“而侯爷——在沈府当夜,侯爷身中的毒,与卫元甫中州所负一般无二。”

    边上的邵麒倏地起身,郭志勇面色死寂,唇齿紧咬得几乎颤抖。

    “至于陈年蛊毒嘛。”

    良久,封长恭姿势不变,却缓缓笑了。他冷漠地说:“贼首尚在朝中啊。”

    沈府当夜的事,自然只是虚言。但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伤痛,依照卫冶的性子,是不可能开口替自己喊冤的,所以封长恭要毫无顾忌地为他叫屈。

    这是这世道亏欠他的公义,所有受过的伤,忍下的痛,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忍了。那些虚与委蛇给出的敷衍,那些尔虞我诈讨来的太平,不要了,他们都不要了。

    郭志勇预备着要与他权衡周转的事只有江南,可封长恭贪心不足,他像露出獠牙的野犬,张口就要咬住北都!

    “摸金案以后,朝廷给出的说法漏洞百出!什么南蛮勾结,封氏叛国,长宁侯出卖朋党踩着旧案平步青云!在抚州陷害北覃卫的是不周厂,一路追杀北覃至京畿的是严氏死士!拣奴还不够赤胆忠心么?还不够忍气吞声吗?可换来的是什么?京畿乌郊营,众叛还亲离!言侯,赵邕,你,甚至是卫子沅,哪个不是闭门闭目装作不见!”

    封长恭偏头,紧盯着郭志勇的双眼,沉声说:“但他谁都能怪,却谁也没怪。”

    这就是卫拣奴。

    卫冶的深沉城府与处心积虑从来只对他底线外的人敌去。封长恭是他不甘下的幸存者,是他情绪激愤、歇斯底里后百般照顾的撬世石。封长恭此时才侧视向邵麒,他对卫冶轻慢的好奇已经把封长恭冒犯到了,可邵麒此刻绝没有那个荣幸成为他睚眦必报的敌人。

    封长恭收回目光,再一次投注向郭志勇。

    他说:“大帅,真正摆布走狗的人,你比谁都要明白。”

    随之而来的话语像锥心刺骨的重锤,封长恭从最早在雪石林里与郭志勇的对视就能读出某种东西,他向来喜爱攻心。

    檐下熄灭的灯笼“呼呼”晃着,屋外暖阳高挂,下人有素地鱼贯而入,端进各色菜式。

    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封长恭终于缓缓起身。他长得高,所以毫不费力,就能自上而下地睨向众人。

    封长恭神色平静地问:“萧齐没能毁掉的,你如今就要来替他动手了吗?”

    与他对立的郭志勇蓦然松了劲儿,胸口剧烈地跳动着,滑回了椅上。

    “萧齐!你怎么敢——”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闭目低吼着,嗓音似有穿透黑云的悲凉,“先人血未凉啊——”

    此时,衢州州府外沿,号称遇寒即病、眼下卧床不起的卫冶就在府门外的阶前等候。

    他原本是要上前厅的,可一只铜锁鸟却先他一步,灵动地随风落入院中,燃金白汽随之蒸腾而上。

    不多时,一列身着玄铁甲的骑兵纵马而来,铁蹄践踏下,尘土溅入泞雪埋草的沿道。

    其中为首的那人拽鞭一扬,烈马嘶鸣一声。

    随即他翻身下马,利落地半跪在地,颔首道:“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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