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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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啊,中间病倒了不知多少的人。他们横过丘陵,淌过泥潭,他们以为路的尽头会是又一条出路,然而现实却是一把滚滚浓烟席卷着扑面而来的大火。

    这火烧得凶,烧得天地皆黯淡,风月皆肃杀。

    火光映在每个人麻木到平静的眼眸里,他们终于是明白了——走多少的路都没用,这里离皇城太远,做富贵玉又太脆。死多少人都不会被看到,江山万里填不满累累白骨,朝廷救不了他们的命。

    说来也好笑,大雍自建朝以来,从来不缺智勇之士,也不缺慷慨悲歌的赴死之士。

    将军能尸埋沙场,身守国门,朝野大人们藏得住红帛金,论得了千秋道,不坐垂堂居高殿的君王也能一朝死社稷……

    然而从南往北,自东向西,偌大一个朝廷,数不清的官吏,却没那个心力来守他们的一口粮食,一间茅草屋。

    第216章 乡愁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叛乱。

    被流放至南疆拓荒地的漠北士兵再次北上, 举旗谋反。他们在阔孜巴依的领导下,在流落灾民的暴动中,烧抢了沈氏的粮。

    那引燃的怒火犹如洪水猛兽, 吕总督率领衢州守备军慌忙支援,却碍于久驻体怠, 显得左支右绌。阔孜巴依趁乱率人破开衢州门库, 进入了藏有红帛金的仓库, 大肆疯抢。

    烟尘,灰飞,浓雾, 石子到处飞溅,砸得婴孩啼哭, 火海顷刻间四下蔓延。

    只听背离故乡的人们嘶吼着:“官贼该死!吞我命粮!”

    在衢州守备军尚且来不及防备之时,群起的愤怒早已渐趋成型。那是一种根植于人心的庞然大物, 一旦落地生根, 就再不可撼动。

    不知哪一刻起, 所有人都已经红了眼,开始四散着向周围发动暴/乱,到处打杀抢劫,几乎是泄愤般的屠杀。

    辽、中乱象再一次降临在世代富贵的衢州地。

    “江南春景依旧在!”那库房看守听见有人喊,“是朝廷!是朝廷的熔炉,烧干了我的故土——!”

    看守嘴唇翕动了两下, 看暴/乱民众不知作何反应,又见异族壮汉似乎注意到了自己, 他猛地呼吸一滞,几乎是抱头鼠窜地趔趄而逃。阔孜巴依当然不会执意杀他,库房看守一路奔逃出城。

    北斋寺。

    他在极度的惊恐中忽然记起, 自己似乎听闻过长宁侯现下人在北斋寺。

    **

    一夜动乱,寅时天还未亮,这纷争的余韵便已传入北斋寺里。吓破胆的看守被灌了姜茶送下去歇息,吕总督的急请拜帖前后脚地跟来。

    沈自忠站在卫冶身侧,原本是要来告辞的,此刻见那文书字迹,却沉默了许久。

    他原本就不是什么能成事的性子,此刻倒显得沉稳许多。封长恭听见他轻声说:“吕和伟曾经做过我家门上客……”

    “沈自恪走后,我找人跟了他。”卫冶有所顾忌,封长恭却没什么忌惮,有话直说,“他去过几家府邸,也去了总督府上——不过看来是没谈妥。你哥哥果然狡兔三窟,连好朋友也不知底细几何。”

    卫冶收下文书,悠悠地警告:“十三。”

    封长恭面不改色,闭上嘴。反而沈自忠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说:“无妨,无妨……”

    “世上时节不好,你从此孤身一人,还要小心珍重。”卫冶说,“你兄长的事,怪不到你,相反衢州百姓还要多谢你。这不是什么大义灭亲,行至穷巷,本该及时调头。沈自恪心有魔障,回不了头,你帮他一把也是好的,不必拿手足情谊困住自己。从前旁事不提也罢,往后天大地大,总有归处,你——”

    夜色茫茫,沈自忠听罢,忽而笑道。

    “当年江左初见,我从未想过会有这天。”沈自忠握住袖口,背过手,望向寺外暮天,他笑笑说,“凶名赫赫的长宁侯居然也来宽慰我。”

    卫冶未出声,就见身侧封长恭冲自己挑了挑眉,漆黑眼眸满是早有预料的不满。

    快、送、他、走。

    封长恭相当认真,无声地说道。

    卫冶只心道一声“毛病”,懒得搭理,转头又说:“突泉峡近日恐怕不太平……”

    “可我心安。”沈自忠本就是娇养儿郎,短短月余经此大变,能够维持表面的平静已是心志坚毅。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一次直面了心底的脆弱与卑劣,他恨自己的不知感恩,又怨兄长,可思来想去最该怪的竟除他以外,再无一人——若他是个能耐的……如若他沈自忠对得起家人供养半生!

    “我总觉得兄长不至于此。”他嗓音哽咽,“他只是穷怕了,不想我再走他的老路……”

    山下熊熊烈火烧了一宿,终于在此刻天蒙蒙亮的时候,留给世间一缕白烟。昔日的富贵宝地,如今也并入乱局,那盛世繁华的表象再也遮盖不住,溢满了一整个雨季的芦苇荡,似乎被烤干了,露出底下干枯的顽石。

    沈自忠在夜色深处挥别了过去,眼见着又要别离故里。

    他对得起先贤圣哲,对得起文人良心,对得起衢州百姓……唯独对不起兄长先祖——一切的变数里,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从此他便再无一个家了。

    ……就像当年执意要往抚州去的卫拣奴一样。

    卫冶静了片刻,一直到沈自忠往前走了几步,回身行礼方道。

    卫冶:“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前……也有这样很长的一段时间,犹豫这个,又放不下那个,迟疑再三还是临到头了,才被逼无奈做出一个拖泥带水的抉择——这么看来,你比我要出息。荣华富贵,家族声望,这些俗物都能说放就放……这很好,也贺喜你。”

    沈自忠立在寺网捕捞的夜里,像一尾跃出束缚的游鱼。

    从此天高海阔。

    “从此,便算是长大成人了。”卫冶站在寺门送别,身后北覃戒严,刀影森亮。

    大概人长大,再到能离开家,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儿。

    封长恭忽然想起年少时,许多年以前的某个夜里,衢州低洼地的小院躺椅上,好像也有个人在冬日里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李喧那会儿也还没现在满脸不讲究的乱须,照样是君子玉面的一张脸。

    他当时说:“十三,除却眼前尘,再无千古事。”但他又说,“可哪怕是尘埃缥缈的余灰,只要落在人身上是疼的,你就不能忘,不能不去想。”

    封长恭此刻才察觉,好似李喧那时便已经叫年岁打磨得明白了何为世事变迁,何为亘古不变,何为变与不变之间必要而永无停歇的传承——或许明史也就是这样了,让你见人、见事,见自己。

    而一朝一夕,一夜得见,从前那样多读不懂的诗句,看不清的史册,辩不明的天下大义,大约是从某一刻开始,便都能顷刻明了,却也要用漫长的时间来削腑刻肺,化入当年皎皎明月里。

    沈自忠去色已定,不再留恋。

    但他同样留下了最后一句:“侯爷,我沈自忠不走了。我得陪着这块土地,就待在这儿了,不离不迁,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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