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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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街口上的,除了同样吃饱了没事儿干的闲人,还有就是负责胡搅蛮缠的流氓。

    今年收成这样好,就连早年河州大旱累积下来的流民都不剩几个,白日里鲜少有截道抢劫的事,何况北疆相对富裕的黎州?

    还是在闹市?

    卫冶眉头微皱:“光天化日,像什么样?”

    此时一道温文尔雅的嗓音传了出来,语气温和,却暗含几分不耐:“杨兄弟,‘玉帛’是个好东西,我愿意给,那是我看在彼此情面,给也给得心甘情愿。可你百般纠缠,非得强要,这就是不是待客的道理。你肯拿我当姑娘缠,这是看我长得好,我领情,但你做得难看,就别怨怪我说话难听,于我而言,杨兄弟你还算不上是好情郎,不是两厢情愿,还谈什么交情?”

    周围人哄笑起来,那姓杨的流氓明显是有些恼羞成怒:“你——!”

    任不断一愣,直觉这嗓音有些耳熟。

    卫冶没多细想,闻声暗叹,心说:“好小子!真会骂。”

    不待几人再起争执,卫冶懒洋洋地提高嗓音:“什么热闹啊,让官爷来瞧瞧!”

    周遭一圈轰然散开,他刚翻身下马,漫不经心地拨开人群准备瞧瞧这人是谁,却见对面被人挟持的是一个再熟悉也没有、这几年简直是随着年纪原样放大的青年。

    卫冶一怔。

    那是子列。

    既然陈子列在这儿,那么……卫冶不自觉地看向此刻正背对自己,适才出声挑衅却还佯装无辜的那个人。

    他忍不住想:“那人会是十三吗???”

    一别多年,按理来说,那道身影本该有些陌生,他却惊觉自己再熟悉不过。卫冶目光无端有些颤动,几乎被这不期而遇的偶然撞得措手不及。

    封长恭从卫冶出声的那一刻,就发不出声音了。

    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景,却没想过又是卫冶无意中将他从人堆里捞起。

    他在这压抑的气氛里仿佛是受尽了委屈,封长恭死死咬住嘴唇,手劲儿蓦地一松,经久不去的思念与那人的避而不见简直能把人活生生逼疯。

    ……他没多犹豫,转身抱紧了卫冶。

    “侯爷。”封长恭一把搂住卫冶,示弱一般地低声道,“我害怕。”

    姓杨的:“……”

    你怕个屁!

    就在这万籁俱静,呼吸快要凝成一条清晰长线的这一刻,卫冶忽然想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长宁侯离京那日,肃王才从漠北附近赶来,与太子一道送他率领北覃离开北都。其实这几年,边境的变化着实不少,军备各起,事务繁多,人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许多,两人私底下也很少见面,更别提聚着说话。

    仔细算下来,这还是他俩距离三年前那场临别践行的生辰宴,第一次有机会背着人偷摸着说小话。

    ……可惜两人各有难言之隐,只好相顾无言半晌。

    最后还是肃王豁得出去,率先开口。

    萧随泽:“拣奴。”

    卫冶:“嗯?”

    “这回你领命排兵,想必也明白了漠北动向……他们不愿再臣服了。”萧随泽在移开视线后平静下来,缓缓道,“其实我一早就与她说过,倘若她愿两国交欢,累世友好往来,我萧随泽就是不能放走阿列娜,我也愿意拿自己来换,可她还——”

    “随泽。”事不关己,卫冶淡然异常地对他道,“你放不下,这是人之常情,我明白你。可有一点,我也早在当年回京路上就警告过你,你却始终不明白。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是草原的狼王。”

    “我明白!”萧随泽有些激动,他强压下嗓音,涩声道,“从圣人下了密旨,要我小心戒备,我便明白。我不再找她,她也不再寻我,我本以为这便是结束了……”

    然而苏勒儿前不久却主动找上他,当时的原话是:“萧随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跟我走吧。”

    从此前尘旧因断个一干二净,过往不究,她甚至愿意为了萧随泽将草原儿郎一概拒之眼外,也不会再顾念旧情郎。只要萧随泽在她身边一日,旧情过恩就不会再有复燃的那一天。他是狼王唯一的眷侣,这是长生天莫大的眷恋。

    卫冶沉默片刻,坦言道:“你不能。”

    这一次萧随泽回京,一为述职,其二便是西南军粮案还历历在目,为了新派军粮不出问题,他会跟着庞定汉、薛有今手下的官员,一起督办疏运,这是打仗的将士要吃的饭。所以萧随泽一脸倦容,他在践行台上仰头望着莽莽西天,指尖冰凉。

    他过了许久,才自嘲一笑,哑声道:“是啊,我不能……这么多年,我一直自觉低她一头,心中不忿,可事到如今,方才明白,我于心智坚毅一事上……的确不如她。”

    听他诉苦的同时,卫冶也在愁有人心思不纯的事儿。

    按理说江左书院早已结业放人,封长恭跟陈子列那俩糟心玩意儿也该回来了,却不知为何这么些时日了还不见人,连个音信都瞧不见。

    闻言,他反应十分寡淡,甚至想拍拍萧随泽逐渐垮去的肩膀,不负责任地安慰道:“那不也还是个女的么,早晚得死一个有什么关系?”

    倘若肃王殿下能听见此人心声,想必临别前,定然要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长宁侯狠狠一个巴掌。

    而此刻,等到卫冶亲眼见到了他自己也不敢提及的人。

    ……他才知道,先前道貌岸然着指点迷津的那些场面话,其实归结起来,统统都可以称作“站着说话不腰疼”。

    闹市的这一角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却还有人在小声嘀咕着“这闹得又是什么热闹啊”,接着被人一把捂住嘴,低声警告:“这是官爷!”

    逐年增加的思念与与日俱增的茫然混为一体,那种放不下、舍不去的眷恋似乎是要卷土重来。眼下的压抑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无法言喻的纠葛缠绕着两个人,像一根细细的红绳,就绕在彼此僵硬了的手腕与脖颈。

    卫冶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只站在天光云影的交错里,沉默地打量他,那目光轻得近乎没有温度。

    而封长恭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拥抱的力度与温度无法抗拒,分明是想要挣开,却又有所贪心,交杂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方寸的天地。

    而从前困他良久,禁锢得他半步不敢多走的那些不甘,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数千封提笔忘字总也寄不出去的信件……他和卫冶这么多年都分不开扯不清的那些恩怨,大抵也融化在这个浅淡的拥抱里。

    这个拥抱里隔了太多仿佛永无止境的春秋,却又短的好像转瞬即逝,稍一分开,那阵淡得像是他拼尽全力偷来的温度,顷刻便不见了。

    封长恭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卫冶身上总也抹不去的清苦木香,这股气息混合着一阵暖意,所有他自以为会随之而来的绮念尽数消退——贪心不足的下场就是这样,他既害怕卫冶还在生气,又不愿意卫冶不与他一般计较,一双手僵硬地环在后背,指尖微麻,狠狠扣进虎口紧绷的皮肉里,疼得他心里一阵发颤,几乎是连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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