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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秋归风烟录》 130-140(第21/26页)
这头编筐贴补生计,两个小女娃在炕的那头给书生打理虬结的乱发;阿畅在炕下熬膏药捣面糊,曲阿翁则坐在炕边流口水。
一屋子叽叽喳喳全是活人气儿,没过两日,书生也活了过来。他是被一阵黄鹂般的笑声吵醒的,迷迷瞪瞪支起身来,那笑声更大了。
阿畅赶忙将他扶正,把铁饭碗往他怀中一塞,笑盈盈道:“老天爷啊,你总算不用人喂了!你只进不出,我们都怕你肚皮撑破……力气恢复了没?让阿翁扶你去解手?”
仕渊茫茫然抬头,说话之人是个半大的姑娘,梳着双髻丱发,面容柔和,语气倒是泼辣得很。
身旁挤着对双胞胎女娃,脚边坐着个鬓发斑白的老妇人,炕边还站着个豁牙老头儿,他当即便知自己的命,是这家人救下的。
在海上漂了三个月,所经之处不是荒岛就是藩邦,他已经太久没开口交谈过了。此刻坐在炕上,听着熟悉的汉话,他眼眶激红,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可喉间发涩,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婆,他会不会真是高丽人?”
阿畅望向曲母,两缕垂肩发一甩,回过头来又问:“喂,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我叫曲畅,喊我阿畅就行,你是叫陆仕渊吗?”
仕渊埋首哽咽,不住地点头,半晌才发出沙哑的一句:“能,能听懂……敢问阿,阿畅姑娘如何得知我姓名?”
话音方落,曲阿翁转身端来个小板凳,指着凳子底下的三个字,道:“陆,仕,渊!嘿嘿,你是读书人,咱也不是白丁!”
仕渊恹恹一笑——那板凳紫衫木制,原本是他的棺材板。那名字是三个月前,他第一次遭遇风暴时刻下的。
那次风暴将他冲到了沧望堂鸟船曾经路过的那座荒岛。他乘着口棺材,在海上辗转向北求生,几日前自耽罗再度出发后,又遇风暴。
紫衫木棺材彻底散了架,“陆仕渊”后面“之墓”两个字不知漂到了何处。他在海里扑腾了许久,力竭呛水昏迷之前,只依稀记得听到了鲸鸣。
这三个月来正值冬季,一口棺材、一把匕首、一柄枪杆、一个酒坛子、两个空瓶就是他全部身家。鬼门关逢难时,他尚能呼朋引伴,这一次却只能靠自己。
蚌壳做铲,掘洞而居,钻木生火,草叶为席,阖棺而寝,酒坛取水,椰壳盛食……他掏过鸟蛋、抠过木蠹,从海鸟猿猴口中抢食,饿极时甚至大啖生肉。
待到第二座岛上,他冻得发了高烧,强撑着猎了头鹿,哆哆嗦嗦剥下鹿皮,狂饮鹿血暖身吊命。被螃蟹钳了手、被鹿角顶了肺,他骂两句便一笑而过,熟料差点被个蘑菇送去见祖宗。
身上是伤,手上是血,脚下是绝路,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脑子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心中只剩求生的欲望。
渐渐地,他是谁、来自哪里、为何沦落至此,统统都不再重要。他一次次濒临死亡,一次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每一次入睡,都做好了再也起不来的觉悟,每一次苏醒,又像是一次脱胎换骨。
恩怨情仇已成过眼云烟,过往的二十二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锦衣玉食、斯文雅正也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故而再度听到“陆仕渊”这三个字,他只觉遥远而陌生。
“那是以前的我,现如今……”他深深叹了口气,“你们称我‘阿秋’便是。”
“阿秋啊,你从哪里来?”曲母关切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千言万语说不清,一时半刻道不尽。仕渊沉默良久,方道:“我在南海遇上海难,辗转沦落至耽罗,结果我的棺……小舟裂开了……”
“耽罗是哪儿?”阿畅问,“你是耽罗人?”
“不是。”仕渊道,“耽罗是高丽南边一座大岛,人烟稀少,用汉字,却不说汉话。我本是临安人……”
“临安!”
阿畅与曲母面面相觑,曲阿翁摇摇头,叹道:“临安离这里可远了去了……”
仕渊心头一紧,“那扬州呢?”
“羊州又是哪里?”阿畅望向老太爷,“有很多羊吗?”
“扬州啊……”曲阿翁目色浑浊,喃喃道,“春风十里扬州路,应该是个好地方吧……”
仕渊看了眼身下炕床,追问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曲母颇有些不自在,思索再三,终于坦言:“这里是仙音岛,是神仙洞府,为躲避战乱,已经隐世近四十年了,你可切莫对外人讲!”
“阿婆,你担心个甚?”阿畅哈哈一乐,“他能对谁说?他都出不去这岛!”
曲母轻轻蹬了阿畅一脚,
难为情道:“阿秋啊,我知道你想回家,可这岛上……已经没有能渡海的船了。但你不用急,这岛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去年就有艘外面的船来过。”
“对啊阿秋!”阿畅嬉笑道,“你先在我家把身体养好,没准儿哪天又有船来了呢,来日方长嘛!”
仕渊张口结舌,身体直打蔫——
一座岛接着一座岛,好不容易碰见个岛可以活得有个人样,却又出不去了。为今之计,确实如阿畅所说,把身体养好,来日方长,大不了自己造艘小船出来。
可海的那头,会不会有人还在等着他?
不敢想家里人听到自己的死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没料到自己真的侥幸没死,甚至都不知道福船上的同伴们有没有活着回到鬼门关、有没有从林子规手下逃脱、有没有告知陆园实情。
他一面希望同伴们已平安归家,给自己办了场盛大的葬礼后继续各自的生活,一面又不愿他们真的将自己抛下。若真如此,他也确实没必要急着离开仙音岛了。
百感交集,他鼻根酸楚,喉中泛起一丝腥甜,咳嗽两声,肋骨似是要爆了,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涌。他胡乱抹了几下眼泪,身旁两个小女娃却格格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他幽怨地望向小女娃。
阿畅窃笑着拿了面铜镜过来,仕渊一照,登时破涕为笑——
他脸上涂了黑乎乎一层药膏,被他一抹,成了个大花脸,脑袋上满是小辫儿,发间还插着药草和干花。
大伙儿再也憋不住,哄堂大笑,他也傻乐起来。对着如此滑稽样说了半天正经话,怪难为这家人的!
黄昏时,东宁夫妇归来,仕渊颤颤巍巍跪下,郑重地向曲家七口人磕了三个响头,以表感激。
他其实看得出来曲家生活拮据,奈何如今身无长物,今后还得继续仰赖他们。这大恩大德不是磕几个头就能报答的,必须靠身体力行。
曲母一时激动,当场认仕渊做了干儿子。仕渊欣然接受,立刻喊“阿娘、阿翁”,又称东宁夫妇为“大哥、大嫂”。两个小女娃乖乖叫了声“小叔”,只有阿畅不愿改口,还是像打喷嚏一样地叫他“阿秋”。
次日,仕渊自己煎药、上药、吃饭、解手,又歇了一日,他自觉下地走路不成问题,主动请缨帮曲家人处理渔获。
炕上挂着八仙图,院内种着黑枣树,院外梨花漫山。仕渊望着门外的高粱地,刷着手中的鳆鱼,猜到了自己大概位于山东外海,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处。曲家人的口音既不像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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