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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秋归风烟录》 90-100(第18/20页)
,分明是辜负了它。
“娘……”
他喉头哽咽,可幻境中的自己不曾停下脚步。他看着自己头也不回地踏出国子监大门,看着自己折断书院提举官的朱笔,在去往扬州的船头唉声叹气,在陆园冠礼上摔碎酒盏成了“仕渊”,在观琼书院打瞌睡,在坤珑阁闯大祸,又在天祺夜会被大食商人骗了个精光……
就这般看着,他与那个自己的身影逐渐重叠,再睁眼时,他正站在茱萸湾畔的一只小舟上。
岸边挤满了人,都在为他挥手送别,细看之下,竟全是熟悉的面孔——父亲、大伯、三叔、四叔、老太君、书琼、吴伯……陆氏家人及沧望堂伙计们都在,还有他昔日的同窗、好友、师长,甚至连总是恶言相向的泼皮于勉也是笑脸相送。
岸上华灯烁烁,背后是一片昏黑虚无,他在水面上独自漂浮,与这些年相伴相遇之人渐行渐远,直到天地间寂静下来。忽听一个缥缈清冽的声音传来——
“公子且留步!”
他蓦然回首,透过薄雾,见一抹月白色身影踏水而来,如轻云蔽月般落至他眼前。
女子立于船头,似松柏扎根泥土中,任这轻舟摇摆,兀自岿然不动。脚踝处金环“叮铃”一响,他疑惑之余,心神竟有些荡漾。
她风神细峭、气韵洒脱,面庞瘦劲,眉眼飞长,甚是熟悉——他想到了徽宗笔下的“瘦金书”。
“秋帆,天又亮了,该醒了,回家再睡吧……”
“秋帆,你让我再信你一次,你说‘去去就回’的……”
一声声恳切的呢喃中,女子傲然的身姿软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往回带——
“你说‘长风万里送秋雁,不知羡煞多少池鱼’;你曾说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南下天竺有注罗,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园……那些地方我心向往之,可我不愿独往……”
“你说青州舞伎不如我,要一直跟在我后面;你还说人分良莠,与生活在哪里无关,你与我交好,也与我何族无关……其实我从不觉得你孟浪,多少钱都乐意为你花,也稀罕听你喊我一声‘夫人’……”
前尘旧事滚滚而来,仕渊心中暗潮翻涌,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天翻地覆,一切光景化作泡影,遁入一片晦暗中。
最后一丝飞光将逝,他踉跄后退,猛然转身,追寻着女子的呼唤声,在黑夜中疯狂奔跑,直到肢体恢复知觉,直到胸口有了喘息,直到浑身血液沸腾起来。
“叮——”
三清铃音弥亘而响,驱散黑暗,降真香与药香入鼻,眼前再度有了天光。
左臂传来阵阵刺痛,仕渊的眼皮被陡然掀起,视线渐渐清明,看到的却是一张虫合|虫莫精似的老脸。
“福生无量,小老弟你愿意回来了?”
金蟾子唾沫星子四溅,仕渊偏偏头,见左手边孟玄朴正在为他清创换药,不远处正打坐的燕娘脑袋一耷拉,被惊得不轻,懵懵然起身,在孟玄朴身后探头探脑。
她眼眶深陷,脸色发青,似是许久没睡,仕渊忍痛向她伸出手,又被孟玄朴按了回去。燕娘半天说不出话来,手撘在他小腿上又哭又笑,随后天青襕衫一晃,奔出门去。
看屋内陈设,此处应是太虚宫保益堂。仕渊安心地躺在榻上,任由孟玄朴摆弄,听着金蟾子絮絮叨叨。正觉喉间干涩、腹内空虚时,门口挤进三个人来。
纯哥儿跪坐在床边,哭丧似地道:“俺娘嘞,少爷恁可算醒了!大姐头发都熬白了,恁再不醒,先生的一斗血都白费了!”
“休听他胡说。”君实紧跟在纯哥儿身后,“一个人全身不过半斗血,照他说的那般,我早成干尸了。”
仕渊听得有些恍惚,阿朵端来药汤斋饭,将君实输血救急之事讲了个细致。
他先是新奇燕娘竟还有这等本事,后又望着君实,目含秋波道:“小神童,你可要对我好些,毕竟,人家现在身上流着你的血……”
君实浑身冷战,抄起桌上小碗,舀了勺米粥堵住他的嘴:“那便是亲上加亲了!回去给我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你堂叔我的一腔心血!”
当了两年的伴读,君实从未这般伺候过人。仕渊餍足地吃着米粥,忽然发现个天大的纰漏,让他断定自己还在梦中——
“君实,你身上的锁链呢?”
眼前的君实一身黑白道袍干净利落,相伴七十多个日夜的神荼索不见踪影,血腥铁锈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郁金甘松香气。
君实放下粥碗,张开双臂,在仕渊面前转上一圈,凤目中久违地透出光彩,偏偏答非所问:“山间温泉泡上一遭,我又向杨监院借了身衣裳。袖子虽长了些,好歹能沾沾仙气儿!”
奈何纯哥儿非要拆台:“少爷别看先生现在这样,前两天可是急冒烟了!恁迟迟不醒,他便缠着金蟾子道长,非要请他算上一卦,还哭呜呜——”
纯哥儿话未说完就被君实捂住了嘴。这些日子君实手脚不便,教人全然忘了他手劲儿有多大。
“求签问卦……你还是我认识的君实吗?”仕渊调笑着望向金蟾子,“敢问王道长算出了些甚?”
金蟾子把肥腿往榻上一扳,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我向小君实要了你们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他有擎天捧日之相,而你有追云逐海之势。你二人命中之劫不在此地,而是在南方,你遇水则发,他遇水则祸!”
仕渊不知他几根手指是怎么算出的这番谶言,并未在意。不消片刻,燕娘回到房中,身后跟着秦怀安、塔斯哈、蒲鲜云鹰。
塔斯哈的伤势已无大碍,两把虎头锏重回腰间。蒲鲜云鹰手中抱着把断了弦的桐木琴,往桌上一放,琴身登即散了架。
“这是……”
仕渊伸长脖子,燕娘自琴身中抽出把黑黢黢的短剑,答道:“这便是重阳祖师所铸的昆吾剑。别看它其貌不扬,许多人却求而不得,怀安哥正是用它将君实的锁链取下。”
金蟾子捋着髭须洋洋自得,一副“我没骗你们吧”的嘴脸,仕渊已然呆若木鸡——他废了那么大劲,居然错过了神荼索被打开的一幕!
秦怀安抚摸着琴身,解释道:“当年在蓬莱海岸,我们的马车被炸毁,但车中大部分物件尚还完好。这是我师父最钟爱的琴,我为师娘立衣冠冢时,将它一齐敛于箱中,埋在了海滨树林里。在沙河滩村那晚,云鹰师兄说师父离家时将至珍之物随身携带,我便想到了这把琴。”
蒲鲜云鹰也接道:“我们挖开那土包时,这琴弦已断,琴身已朽,底部凤沼龙池被木楔封着,撬开一看,里面藏的东西还不少!其中
那沉甸甸的一柄大家伙,不是昆吾剑还能是甚?也幸亏里面藏有铁器,这琴扎在沙中,才未被潮水卷走。”
“多亏蒲鲜庄主巧思,不然君实……”仕渊心中一块巨石落下,话锋一转,“那栖霞剑法的剑谱,是不是也在里面?”
“那是自然。”燕娘莞尔挑眉,指了指自己方才打坐处的一本书册,“三十六式一式不少,每幅图、每个字,都是我阿敏亲手写的。原卷还是放在怀安哥家中妥当些,这几日我和静希小道长正忙着抄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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