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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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照人侧躺在床榻上,眼皮沉阖,胸膛轻轻起伏。

    他应该是真睡着了,斯文俊秀的唇紧紧抿着,人临近了也无知无觉,被子只盖到了身子的一半。她轻手轻脚弯下腰给他拢盖好,靠近时,莫名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热,不觉拿手背摸他的额,心中一惊,回头对卫岭道:“殿下他,是不是烧了?”

    卫岭亦近前探了探:“是有一些。”

    看他如此淡定,柳扶微更是愣住:“不需要请太医?”

    “殿下这并非是寻常的病……”卫岭欲言又止。

    有些事,他身为臣子不该多言,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纵然是在太孙早有叮嘱,他也不能什么也不说。于是朝她比了个“移步说”的手势,待到了外寝,方才同她说:“实不相瞒。殿下近日一入夜就起低热,已反反复复几次,险些生了心魔……”

    “心魔?”她一僵,“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自是不想柳小姐担心。”

    她倏然间想起白日时司照的那句“在你眼里只有他是病人”,心下莫名一酸,又问,“险生心魔……是因太子而起的么?”

    “柳小姐怎么……”

    “我只是……偶然听到。”

    卫岭默了一下。

    对于太子对太孙的影响,他心中也没底,何况太孙的心魔也非这一日两日所促成。赌约之事司照是严令禁言的,柳小姐若能因此多多体谅太孙殿下的难处,那自是好的。于是稍一点头道:“柳小姐,殿下的情状是不宜让外边的人察觉,至少大婚之前,他不愿再节外生枝……”

    柳扶微心中闷得厉害:“就让我留在这儿陪殿下吧。”

    卫岭一怔。

    他素知太孙心意,想着待司照醒转看到柳小姐想必也会欢喜,便先离开内寝。

    空荡的寝殿内,零星的烛灯不足以照亮床帐内的人。

    柳扶微就着床边席地而坐,脸支在榻沿边。即使是这样昏黑的光线,依旧看得见他眉宇间有道浅浅的沟壑,像梦中还在被什么困扰。

    是因为太子么。

    柳扶微只恨自己刚刚捉的是蝈蝈儿,而不是蟑螂。

    这太子之腌臜,连蟑螂都不如。

    明明享受着太孙殿下给他带去的弧光,又憎恨那道光芒下所映衬的自己的无能。

    明明嫉妒自己的儿子、欺骗自己的儿子,又将一切归咎于紫微星命劫。

    最可恶的是,他竟选在儿子新婚前,称他不配被人爱。

    依她看,他才不配当太孙殿下的父亲吧。

    太孙殿下怎会没有人敢爱?

    她就……

    柳扶微的心陡然慢了一瞬。

    是啊,太子固然可恨,可我呢?

    当初在神庙,我痛斥司照的宽厚仁慈,可我不也因为左钰受了伤,就怨怼司照这里不足、那里有失,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太孙殿下……就应当宽容、仁和么?

    我因他凶我、吓我而委屈不已,可曾关心他因何心焦、为何失控?

    连他发了几日烧都不知道。

    某处心弦被猝不及防地一拨。

    是内疚,又不仅仅是内疚,有那么一瞬间,大脑像是不堪心脏负重陷入空白,没由来的逃避本能携着闷窒的钝感徐徐而至。

    可太孙殿下离自己这样的近,近到浓墨重彩,近到无法忽视。

    她迫自己往下细究——如近日种种古怪之处——若说上次胸闷是因令焰,今日又是为何?

    不止是太孙殿下,左钰也哪里不对。他向来谨慎,为何转头会把一线牵弄丢?

    最奇怪的是,当下的她,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甚至在太子出现的前一刻,脑海里依旧盛满了对太孙殿下的不满。

    她心中一时迷惘:当初与殿下共灭天地熔炉阵时,她与殿下也不过几日之交,甚至都生出了愿与他共同赴死的心境……为何回到长安,两人越走越近,她更是如愿以偿得到了太孙的庇佑,反而瞻前顾后、时而依赖成性、时而疏离质疑呢?

    莫非是飞花又在她心树里动了土?

    可这一切并非无迹可寻,诸般想法也确是出自她的本心。

    破天书,是死境之中的良心发现。

    夺情根,是危境之下的慌不择路,还情根,是危机解除的恻隐之心?

    应嫁,是谎言堆叠之下的顺势而为,依附,是贪恋优待与宠溺,再不愿重回死境之初……

    柳扶微向来自诩清醒,可这份清醒往往是她旁观别人之时,譬如她在戈望的心域里所看,只叹郁浓过于放纵,恨青泽不懂变通,更看不起戈望一叶障目以至酿成悲剧。

    如今轮到自己,竟也觉得天地蒙尘,莫说辨清他人心意,就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清自己。

    儿时常听阿娘说:青山有雾冰雪寒心皆是寻常,唯有爱,才能使人不辞青山,不辞冰雪。

    可究竟,爱一个人至深是什么感受?

    愿同他成婚,大胆地对他说“我爱慕你”,这是她所能想象到对待恋人该有的姿态了。

    莫非,真如飞花所言,她的情根被限制,人间风月往往一时兴起,每每浅尝辄止,唯独无法真正共情,终此一生都无法真真正正的学会爱一个人?

    司照的侧脸在掩映之下,光线飘逸迷离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褶皱,指尖才触他眉心,便觉指尖一阵滚烫,只当他是升了温,去拧来湿布为他擦身。

    然而才解开他的衣襟,便感到一阵异样的黑气,幽幽的像是能冷到人心里。

    上一次给她同类气息的是在玄阳门中了魔种的戈望。

    柳扶微心头一骇——是心魔!

    “殿下,醒一醒,殿下?”

    她轻轻拍着他的脸,摇晃他身,司照睫毛轻颤,双眼紧闭,怎么叫也叫不醒。

    柳扶微当然明白,一旦走火入魔的后果不堪设想,急欲让卫岭唤人,走出两步,想起卫岭说了太孙的情况不宜让外边的人察觉,不觉止步。

    等一等。身中心魔是因人之神魂迷失在心域之中,那我去殿下心中将他唤醒不就成了?

    念头既起,她回身,掀开他的里衣衣襟,果然还是和上回一样将脉望藏在心口的小兜里。

    沉甸甸的铜戒落到她手心时,淡淡荧光再起。她记得司照的话,断不能再让火鸦之流察觉,是以,一骨碌爬上殿下的床榻,放下床帐,钻进他的锦衾中。

    被窝早已被太孙殿下“烤”得灼灼烘烘的,一埋进去,就被他身上独有的那种香气围裹,像浅淡的檀木和新鲜的榛果一块儿被碾碎,甘冽中带着微涩,很是好闻。

    柳扶微情不自禁耳根一热。

    尤其是这样面对面,同床同衾而躺,吐息近在咫尺间……等成婚后,是否就要日日夜夜同殿下这样同榻而寝了?

    她心跳不觉加速,心道:阿微啊阿微,莫要本末倒置,殿下在生死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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