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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笼中雀(强取豪夺)》 80-90(第8/21页)
鸡窝,养两只芦花鸡,往后每日早起,便能捡两枚热乎乎的鸡蛋,咱们一人一个,煎着吃、煮着吃都好!”
霁月也跟着认真盘算起来:“院子一定要大,我才好练功。最好院中有棵大树,夏日遮阴,我在树下扎马步、舞剑,你在廊下烹茶看书,各得其乐。”
“你倒提醒我了!”令仪又开口:“再种一架葡萄,葡萄藤底下放张竹榻,夏天躺在上面看星星,待秋天结了果,咱们还能酿酒喝!”
两人越说越高兴,笑声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山雀,扑棱棱飞了一串。
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仿佛下一刻便能走进那座想象中的院落里去。
待下了山,眼前的景象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浓稠夜色之下,百姓们或拔腿狂奔,或驱赶骡车,车上挤着老人孩子,肩头凌乱地挂着包袱,人人面上皆是仓皇之色,似有虎狼追于身后一般,直向外逃去。
这般情景,叫令仪想起当年永平县人人自危、争相出逃的景象。
她上山时还是一派风平浪静,怎么转眼就成了这般模样?
当下拉住一人询问,那人满面惊惧,声音都劈了叉:
“快跑罢!黑水的兵已经占了泉州,泉州知府的头就挂在城门口呢!那黑水王是个阎王转世,听说漳州被占后,满城杀了个干干净净,连吃奶的娃儿都没放过!你也快跑罢!”
说完,那人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令仪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再问,霁月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拽住她就往路边的林子里扑。
两人刚滚进草丛藏好,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碾了过来。
一队轻骑兵呼啸而至,为首的那个一眼瞧见了方才同令仪说话的大叔,二话不说,长刀一挥——
那人连喊都没喊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戮。
那些兵士像割草一样收割着逃难百姓的性命,刀刀见骨,血溅三尺。
他们一边杀一边高声计数,嗓子喊得嘶哑了也不肯停。
“老子三十七个!”
“我三十九个,比你多俩!”赢的那个仰天大笑,槌着同伴的肩胛:“哈哈哈,今晚你请客,老子要喝最好的花雕!”
输的啐了一口:“急什么,等黑水王交代的事办完了,我包你喝个够!”
“不过说起来,”另一个凑上来,压低了些声音,“梅州知府那个老狐狸,明明都投了咱们黑水,还非叫咱们跑这一趟才肯给兵器,真会算计!”
“少废话,快走,还有活儿要干呢!”
马蹄声渐远,尘埃落下。
只剩一片死寂。
令仪伏在草丛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四肢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方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如同碾死几只蚂蚁一般轻巧。
两人确认人已走远,忙起身去看。满地尸首横七竖八,血流渗进泥土,染红了一片。
令仪忍着胃里的翻涌正要逐一查看,却觉得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个妇人,背上豁开一个大窟窿,鲜血正汩汩外涌。
令仪忙蹲下身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药塞进她嘴里,又用手去死死压住她的伤口,声音发颤:“我是大夫,你放心,你一定会没事的!”
那妇人艰难地摇了摇头,眼中含着一丝哀求的光。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拼命挪了挪身子。
令仪这才看见,她身下竟紧紧护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女孩,那孩子被她整个拢在怀里,身上竟没沾一滴血。
那妇人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令仪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心!放心!”
那妇人得了这句话,眼中的光便散了。
那小女孩懵懵懂懂的,眨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令仪,还不知道她的娘亲已经永远离开了她。
令仪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在那妇人身上轻轻摸索了一番。
她颈间系着一根红绳,挂着一枚温润的玉观音像,上头溅了几点血迹。
令仪将血迹仔细擦净,小心翼翼地系在了那孩子的脖子上。
霁月四下探了一圈,回到她面前,沉重地摇了摇头——无一活口。
天边有乌鸦开始盘旋。
谁也不知那些官兵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令仪和霁月不敢久留,却也不忍就此离去,只能俯下身,将那些未瞑的眼睛一一阖上,又对着遍地狼藉深深鞠了一躬,为他们送了最后一程。
这一切做完,令仪从道旁拽过一辆骡车,将那可怜的孩子稳稳放在车上,那孩子不哭也不闹,只紧紧揪着令仪的衣摆,令仪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算作安抚。
回头对霁月道:“我们去福州!”
霁月皱眉劝道:“如今回山里才是最安全的。咱们躲上几个月,等朝廷的大军来了,自然就太平了。”
“不,去福州,要快。”令仪翻身上车,抓起缰绳,语气坚决。
“你听见了么?他们说梅州知府已经叛变了,还要给他们提供兵器。梅州一失,福州便是下一道关口。若福州也守不住,江南半壁便再无险可守了。咱们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叫福州知府早做准备。”
说罢,她一扬鞭子,骡车猛地蹿了出去。
霁月坐在颠簸的车板上,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护着那懵懂的孩子,仍不死心地劝道:“可福州知府怎会听咱们这种老百姓的话?咱们无凭无据的,人家只当是疯话。还是回山里去罢,有二爷在,有谢家军在,朝廷定能大获全胜的!”
“战事多一天,便就有更多的百姓流血牺牲,不能等!”令仪沉默了一瞬,咬了咬牙,继续道:“至于福州知府,我有太后令牌,不愁他不听话!”
霁月急了:“这样一来,你的行踪不就暴露了?这两年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大事当前,顾不得这许多了。”
霁月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久,她伸手夺过令仪手中的缰绳:“我来赶车,你歇一歇。”
两人交替着一路疾驰,待到第二日午后,驴车终于赶到福州城门口。
令仪勒住缰绳,却见那厚重的城门合得严实,一条缝都没留。
城墙之上,兵士林立,弓弩手严阵以待,个个神色紧绷。
城门下,黑压压坐满了逃难而来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蹲或躺,行李散乱一地,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人呆呆望着城门,眼神里满是灰败和绝望,有人仍不死心,扑在门板上一声一声地拍,哭喊道:“我们是从泉州逃出来的,我们不是奸细啊!求求大人开门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味和挥之不去的焦躁。
令仪心里明白,福州知府这般是怕有黑水的奸细混在人群里,才不敢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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