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仪: 355、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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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是不求回报。他爱她,便甘愿被她利用。

    加之他十数年未娶,她十数年未嫁,这般相伴一生,纵然遗憾,也算一种安稳幸福。

    纪婷立刻纠正,“年岁从不是问题,只要古芷兰心中也有你。”

    仝江坚持,“我年长她十二岁,这便是委屈了她。”

    纪婷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师弟,你说年岁悬殊便是委屈,可《诗》有云,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爱从来不在年岁相当、门当户对,而在心之所向,情之所归。古往今来,文君夜奔相如,不计贫富;红拂夜投李靖,不问贵贱。连世俗尊卑都隔不断真心,区区十二岁之差,何足挂齿?”

    仝江垂眸,指尖微紧,声音沉如古石,“师姐不知。我自幼见母亲受尽摧折,半生凄苦,便立誓,绝不让我心爱之人受半分委屈。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我读《氓》之时,每每心惊。女子韶华最是珍贵,我已年长,若耽误她最好年华,令她日后被人指点、被人轻贱,我便是害了她。与其让她因我受半分非议,不如我独守这份心意,护她安稳。”

    纪婷心头微软,语气却依旧平静,“你这是以爱为名,行束缚之实。”

    仝江低声辩解,“我不曾束缚她。若有一日她要另嫁他人,我会为她备上厚礼,真心祝福。待她安稳一生,我再孤身游荡江湖,做我闲云野鹤。”

    纪婷眸色一沉,言辞如金石落地,“师弟,你只道年岁悬殊便是委屈,可知《大雅》有云,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情意轻重,从不在齿序长幼,而在真心厚薄。你年长十二便自认拖累,可曾想过,世人轻贱的从不是年龄,而是那颗不敢直面真心的心?”

    仝江双拳悄然攥紧,固执不改,“师姐不懂。女子韶华,贵若朝露。《楚辞》有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我已渐入中年,她正当盛年,我多占她一分光阴,便是折她一分芳华。纵她不言,我心亦难安。我不能因一己私情,误她一生。”

    纪婷上前一步,语柔而锋锐,“你这不是惜她,是轻她。《小雅》有云,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你只顾求得自己心安,却强行替她判定委屈,将她视作只能被年岁框限的弱质,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尊。”

    仝江喉间一哽,仍要强撑,“我长她十二岁,来日我先老、先衰、先去,留她孤身在世,便是我予她最深的委屈。我宁负己,不负人;宁我抱憾,不叫她受半分亏欠。”

    纪婷轻叹一声,“师弟,《邶风》云,我思古人,实获我心。真正的不委屈,是顺其本心,尽其情意,而非你一手遮天,替她安排一生。你以年龄为墙,将她拒之门外,口称护她,实则是将她置于不被信任、不被尊重、不被征询的境地。年岁从不是委屈,你擅自断定她会委屈,才是真委屈。”

    一语落定,仝江浑身一震,如遭惊雷贯耳。

    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自我感动的坚守,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良久,他缓缓垂眸,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声音轻哑,终是认输,“师姐,你赢了。是我执念太深,只以我之想,度她之境。可即便你劝我,我依旧不会改变心意。”

    当年景元年间,元武帝朱笔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郎,文采辩论,一生未尝一败。

    可今日,他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幼时母亲阿花曾对他说,情之一字,先动心者,必小心翼翼,卑微如尘。

    如今,一语成谶。

    他今日输给纪婷,还是输给了心底那份不敢靠近的爱?输给了自己,还是输给了古芷兰?

    仝江不知道。他没有再言,只是轻轻一笑,轻叹一声,转而问道:“师姐,你方才说,你有一子,名罗浔,今年十岁,当年被罗启强行抱走,至今生死未卜,是吗?”

    纪婷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发颤,微微点头,“……是。”

    八年了。

    八年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撑过地狱般日子的全部念想。

    日日夜夜,她不知哭醒多少次,怕他冻着、饿着、受欺负,怕他早已不在人世。

    仝江望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轻声道:“那倒是巧了。前些时日,兖州城外官府高台之上,曾有一位十岁孩童当众论辩,那孩子,自称罗浔。”

    “轰——”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在纪婷耳边。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凝固。

    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活着……

    她的浔儿,还活着?

    八年的绝望、思念、煎熬、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衣襟上,越落越猛,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攥住仝江的衣袖,指节发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与狂喜,“真的吗?!…他在哪?仝江,他在哪啊——!我的浔儿…我的浔儿还活着…”

    她泣不成声,八年积压的泪水,在此刻决堤。

    仝江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模样,心中微酸,温声安抚,“师姐,莫激动,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先后离去,斜阳漫过白玉栏杆,榴花灼灼,映得两人身影长长叠在一起。

    罗府院内,花木葱茏,绿树成荫,院子里不少奴仆往来忙碌,一间小屋里,正传出朗朗读书声。

    屋子外边,纪婷与仝江二人悄然躲藏。

    纪婷望着屋内九年未见、依旧伏案苦读的儿子,心绪激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九年未见,他离去时不过两岁稚子,如今已然长身玉立,模样大变,纪婷险些认不出他。

    纪婷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翻窗入屋。

    这一举动,骤然惊到了聚精会神读书的罗浔。

    罗浔吓得心头一紧,抬眼望着面前面色憔悴、身形瘦弱的女子,满脸警惕,“你、你是谁?”

    纪婷轻声问道:“孩子,告诉我,你可是罗浔?你爹可是罗启?”

    罗浔心头愈疑,神色更紧,“你到底是谁?”

    纪婷强忍着眶中泪水,哽咽道:“你爹可曾向你提过你娘?可曾告诉过你,你娘名叫纪婷?”

    罗浔闻言,怒不可遏,“我不管你是谁,休要在我面前提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纪婷强忍心口剧痛,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孩子,这九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罗浔满脸戒备,“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不愿说,那你,可愿说与我听?”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由远及近,罗浔循声望去,只见仝江不知何时已立在屋内。

    罗浔微怔,“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仝江并未回答,只神色郑重,再问一遍,“我只想问,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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