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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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站在廊下等她。

    他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马还留在外院,人身上的灰也没有掸干净,手里却一直攥着一张薄薄的信封。

    柳昭月脚步在看见他的神色时便慢了下来。

    自从萧砚舟出征以后,裴子野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将京城或者祉州传回来的消息送来, 捷报有过,伤亡也有过,可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神情等过她。

    柳昭月站在廊下, 没有立刻伸手:“哪里来的?”

    裴子野道:“祉州。”

    她心口猛地一沉:“我父亲?”

    “不是柳将军亲笔,是我们留在那里的人送出来的。前线军报昨日刚到祉州,消息还没有正式往民间传。”

    柳昭月看着他:“说。”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才道:“陛下七日前在乌兰河以北遇伏。”

    柳昭月脸上原本还有一点因为暑热留下的红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如何了?”

    “箭伤,应该还摔了马。具体伤势军中封得很严, 只知道人被送回了祉州大营。”裴子野停顿片刻,最后那句话还是说了出来,“送信的人说, 陛下回来以后一直没有醒。”

    柳昭月许久没有动。

    院子里的蝉仍旧叫得厉害, 远处有人从井里提水, 木桶碰到井沿,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她明明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可那些字合在一起以后,却像突然变成了她听不懂的东西。

    一直没有醒是什么意思?是失血太多, 还是伤到了哪里?已经七日,那现在呢?

    柳昭月手指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裴子野见她不说话,低声道:“京城应该也快收到消息。祉州离前线近,我们的人只能打听到这些。我已经让人继续守着,一有新的消息便——”

    “我要去祉州。”柳昭月打断他。

    裴子野一怔:“现在?”

    “现在。”她几乎没有思考,“让人备车。走水路到淮北以后换马车,能走多快走多快。”

    裴子野皱眉:“昭月,前线正在打仗。祉州现在到处都是军队、伤兵和粮车,你去了也未必见得到他。”

    “那我也要去。”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陶陶也去。”

    这一次连裴子野都没有立刻接话。柳昭月背对着他站了一会,才慢慢道。

    “她还没见过外祖父。”像是在解释给裴子野听,又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祉州,她都要三岁了,也该让他见一见。”

    过了片刻,她忽然垂下眼,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还有……”

    她停了很久。廊下的光落在她脚边,晒得青砖发白,终于道:“也该去见一见她的父亲。”

    裴子野看着她,没有问她是不是准备告诉萧砚舟。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若那个人真的醒不过来,所谓秘密、所谓当年为什么离开、所谓以后还会不会重新纠缠,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们可以有无数理由不见,可以赌气,可以害怕,可以一拖再拖。

    可若他真的要死了,有些事情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柳昭月当日便开始收拾东西。

    越往北走,河道上运军粮的船明显比往常多,沿岸驿站也不时能看见披甲的军士。

    陶陶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最开始新鲜得很,每日趴在船窗边看水,后来连续几日见到的都是一样的河岸和船帆,便开始闹着要下去。

    柳昭月一路都没有发过脾气,无论孩子半夜哭着要回家,还是因为水土不服吃不下饭,她都耐着性子哄。

    可每到一处能够收到消息的驿站,她便会立刻让人去问。

    从扬州到祉州,若只是快马赶路,本不需要一个月。

    可他们带着陶陶,天气又热,中间有两处道路因为军粮运输临时封过,等真正看见祉州那座灰褐色城墙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九日。

    城外与柳昭月记忆里不同。

    她来祉州的次数不多,只记得这里风大,城墙旧,街上的铺子远没有京城繁华。

    如今城外却搭满了军帐,官道上昼夜不断地来往着粮车和伤兵。

    城门检查得极严,普通商旅甚至要排上半日才能入城。

    柳家的车马自然没有等那么久。

    柳怀远早已收到女儿的信,亲自派了人出城接。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柳昭月刚掀开车帘,便看见一个鬓边已经白了大半的男人站在石阶下。

    父女多年没有见过。

    柳怀远比她记忆里更瘦,也更黑,额角多了几道很深的纹,身上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轻甲。

    柳昭月下车以后,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反倒是柳怀远看了她很久,第一句话是:“怎么瘦了?”

    她鼻子骤然有些发酸,只低声道:“一路赶得急,休息两天便养回来了。”

    陶陶从马车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小姑娘一路睡了大半日,刚醒不久,头发还乱着,被杏儿抱下来以后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老人。

    柳怀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柳昭月有个孩子。女儿当年离开以后不久便在信里告诉了他自己有孕,后来孩子出生,也只告诉他是个女孩,乳名陶陶。

    如今真正看见这个孩子,才觉得一切都真实了起来。

    陶陶的眉眼并不完全像萧砚舟,更像柳昭月多一些,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的神态,尤其是不笑的时候,却十分像他。

    柳怀远久久没有说话。

    柳昭月轻轻拍了一下陶陶的背:“叫外祖父。”

    陶陶先看娘,又看面前的人,过了一会才试探着喊:“外祖父?”

    柳怀远眼眶忽然红了。

    他这一辈子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自己受伤的时候也没有掉过几滴眼泪,此刻却像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想抱,又怕孩子怕他,最后只蹲下来:“哎。”

    陶陶大概觉得这个外祖父虽然陌生,却不像坏人,很快又叫了一声。

    柳怀远终于笑起来,伸手把孩子接过去。

    陶陶最开始有一点僵,后来发现他肩上的甲片会响,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摸了两下。

    柳怀远便站在那里任她摸,半晌都舍不得把人放下。

    直到进了内院,柳昭月才问:“他怎么样?”

    柳怀远脚步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伤在左肩和肋下,箭拔得及时,真正凶险的是坠马以后撞到了头。最开始昏迷了九日,军医都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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