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 11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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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决……竟只带了百余人!

    天下十四州, 萧家据三成,势力积攒到如此地步,面对裴期这样的强敌,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等扬州的麦子再熟几次,等锦江的万缕彩丝在梭声轧轧中,交错成更多寸锦寸金的蜀锦,等天下名士一年又一年,源源不断汇聚至汝南……

    那条路,看似遥远,但那才是离帝王之路最近的路。

    而眼下这条路看似离长安一步之遥,实则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连她这个十一岁的小儿都明白。

    小皇帝看着那个在风雪里模糊的背影,回过身,看向兰莳的目光幽深。

    周室子弟的血脉里,天生流淌着残酷的政治血液。

    盛世时,郁家人穷兵黩武,开疆拓土,大周声威远震大漠三千里。

    衰落时,郁家六朝儿皇帝,也能在外戚、权臣的多方掌控下隐忍长大。

    天下群雄如狼似虎,阴谋阳谋一日不休,人人投身刀兵烈火,不择手段谋夺她祖辈打下的江山。

    眼前这一点真情,却在这纷乱世道的缝隙里挣扎着,不合时宜地生长出来。

    小皇帝难以理解。

    雪坡之下,裴期留在太白山的守军已四面八方围住了这里,身覆重甲的萧家精锐肃然而立,蓄势待发。

    草屋内,柴火噼啪作响。

    “他真的很喜欢你。”小皇帝冷不丁开口。

    小榻上尘土密布,兰莳正将襁褓中的婴孩,放在萧决留下的黑狐裘上,闻言动作一滞。

    “还好,”兰莳淡声道,“还是我为他神魂颠倒得更多一点。”

    旁边灌了一壶热水送来的卫骁,惊得忍不住抬眸扫了眼兰莳。

    有吗?

    他怎么没看出来?

    小皇帝也被兰莳这话噎了一下,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一旁的宦官沈晦听出了话头,忽而对卫骁道:

    “方才有宫人说,这小屋后门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倘若今夜要在此住下,不知道能否请卫中郎将看看,能否修一修?也免得夜半漏风。”

    卫骁闻言朝兰莳看了一眼。

    兰莳微微颔首,他这才随沈晦一同往后门处去。

    等人走后,小皇帝才开口:

    “你否认也没用,朕自己长了眼睛。”

    兰莳拂过婴孩脖颈间的平安扣,缓缓道:

    “陛下不只生了一双慧眼,还有一颗慧心,但‘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时势不助,虽谋必败。”

    听到她嗓音缓缓地道出《战国策》中的句子,小皇帝一阵恍惚。

    从前的谢兰莳,虽以公主伴读的名义往来于昭阳殿,但在公主徽音心中,她比那些教她女训的老师更像一个真正的师长。

    曾几何时,昭阳殿墨香漂浮的书案前,正是眼前这个女郎,授她经学诗书。

    尚且懵懂的小女童,望着那个行走与宫闱和太学之间的身影,在尚不明白女装男装有何分别的年纪,心中已生出朦胧的仰慕之意。

    一股冲动忽而涌了上来。

    “为什么时势不助?”小皇帝急急上前,一把攥住了兰莳的衣袖,“为什么不行?”

    只要谢兰莳想,她可以做裴期最为倚重的谋士,也可以做萧决以命相护的妻子。

    那为何不能做她的帝师,做她的臣子?

    “今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斗到最后,谁又能说我不能扶周室于危难,再造中兴?阿姊,乱世是那些男儿龙争虎斗的乱世,可我们,我们才是血脉相连,荣辱一体的姐妹!你可以的,你能做到的!”

    兰莳迎上她凛然的双目。

    这一双眼,与她的父亲周厉帝生得极像。

    那位横征重赋、奢靡怠政的君王,若是能有这样一双眼,或许也就不至于纵容那些替他揽权的恶宦,蛀空了周室根基。

    兰莳道:“我很想说我可以,但是,陛下,我做不到。”

    小皇帝那双圆亮的杏眼一点点熄灭,化作绵长的怨怼。

    “你骗我,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选择了萧决,他模样生得英俊,又那么喜欢你,所以,你想让他做皇帝。”

    纵然装出一副大人模样,这种时候,仍然还是小孩子黑白分明的语气。

    兰莳有些想笑。

    柴火驱散了草屋里的寒意,后面传来卫骁修门的笃笃声,皇后和宫人们围在火堆旁,耳朵却在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

    兰莳轻拍着又不知何时睡过去的婴孩,缓缓道:

    “陛下知道,为何裴期做了大司马,就能掌军政大权吗?”

    小皇帝别开脸,不想听她说话。

    “昔年武帝爱重将军卫青,加大司马衔,作为武官最高尊衔,而后昭帝托孤霍光,拜为大司马,领尚书事,开辟了奏章、人事、军队、国策皆托于权臣一人之手的先河,此后,权臣若有野心,掌权之时皆可自称‘托霍光故事’。”

    小皇帝听着窗外风雪与马蹄声,负气道:

    “听不懂。”

    兰莳语气仍然耐心:

    “但即便坐上这个位置,权势也并不会从这个位置上长出来,一道政令发出去,出了王城便立刻折损三分,再到底下的州、郡,能否执行,如何执行,都要看地方佐官的心意。”

    “谁能掌控这些人的人心,谁就是君王,反之,如果掌控不了他们,即便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君王。”

    似乎被刺了一下,小皇帝颇为恼怒地转过头来,忽而一怔。

    因为,她面前的人神色并不讥讽。

    那甚至是一种悲悯的眼神。

    小皇帝不知何故,在这一瞬的对视间心口酸涩。

    她听到兰莳道:“裴期的权势,建立在雍凉各郡每一个支持他的人之上,建立在前朝权臣一代一代构筑的制度之上——陛下,天下一十四州,每一层州郡,有多少人愿意奉你为帝?前人奠基的制度,又有谁,替你铺过一条天子之路?”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小皇帝尚未完全领悟到她话中深意,先感受到了她一字一句带来的痛楚。

    前人……

    前人岂为公主设路?

    天下手握实权者,谁愿尊公主为帝?

    榻上的婴孩咿呀叫着,伸手要去抓小皇帝腰间的锦囊,她回过神来,蹭地一下警惕后退。

    不料那婴孩手劲极大,她死死拽着,小皇帝不敢扯伤她,竟一时间挣脱不开。

    “放肆!你松手!谢兰莳,这话应该奉送给你夫君,雍凉多少大将多少士族追随着河东裴氏,时势不助我,也未必助他……皇后!你在做什么,快来帮我啊!”

    小皇后凑上前来,还没掰开那婴孩的手指,自己倒被她攥住了头顶的金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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