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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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朔霍然起身, 竟迁怒于送信的信使,引刀斩首,暴喝道:

    “拔营回军, 援救洛阳!我定手刃裴家小儿,以解我心头之恨!”

    帐中幕僚闻言纷纷劝阻。

    “大司马不可!此时回援, 大军奔袭,必定疲弱,若裴军半路伏击, 如之奈何?”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

    但又有谋士道:“现下洛阳城尚未攻破, 裴期精锐主力在函谷关折损上万, 我军全力一搏,胜算尤在!”

    “还是先攻昌邑,稳定兖州, 之后再发兵洛阳,援救天子, 求稳为上,求稳为上啊。”

    “汝这是误国之计!若是错失时机,真让裴期进了洛阳, 失了天子在手,你我等死而已!”

    “汝才是贪功冒进!我等在兖州搜寻多日未见郁世子,倒叫萧决那位夫人抢先一步,摘了人头,来去自如,若萧决因此而心生轻慢,此时撤出兖州,鹰扬骑后脚便杀来,到时候洛阳未得,又失兖州,岂非灭顶之灾?”

    “大司马休听他危言耸听——”

    帐内吵吵嚷嚷,宛若闹市。

    原来这尉迟朔幽州武将出身,自知谋略平平,便四处征召谋士,以补短板。

    谋士一多,献计也多,总要个人决断,尉迟朔坐于帐中倾听半晌,却觉得人人说得都有道理。

    数万人的生死胜败只在他一念之差,他此刻倒是举棋不定,全无方才怒斩信使的魄力了。

    裴长陵,萧定谋。

    这二子的年纪加起来尚不足他,今日却让他吃下这样一个暗亏。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女流之辈。

    谢霆的侄女,先帝甄贵嫔的外甥女,家世是败落了,但她身上终究还留着四世三公的丹阳谢氏的血。

    据说郁修麾下两万水师葬身鱼腹,全因她的计谋。

    这次郁修险些被青州兵救走,也是她亲自率兵追击,将其截杀于半途——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帐外残阳如血,曾经五千骑兵便敢杀入洛阳的幽州武夫,在这一刻竟生出迟暮之感。

    几日之后,尉迟朔的决断终于传到了汝南。

    寝居内,茶水微沸,案头清供一支骨骼清奇的白梅,被窗扉送入的朔风一吹,满室馥郁梅香。

    萧决回来时,兰莳穿着一身居家的碧色软缎,坐在案前,正替他写着自请豫州牧的表文。

    “——真叫你猜中了,那尉迟朔果然没有回援洛阳,而是继续攻昌邑城,平定兖州各郡。”

    单手解了身上的黑狐裘,丢给迎上来的玉鹊,萧决抖了抖发顶雪粒,先去炉火旁驱散身上寒气,这才往兰莳这边来。

    斟了两盏茶,一盏搁在她手边,另一盏被萧决一饮而尽。

    “下头的属官来报,昌邑城的街道旁似乎还筑了京观。”

    京观源自春秋,将敌尸在道路两旁叠做小山,有时数千,有时上万,盖土夯实,若以人头封筑,更是壮观得令人悚然——这是为了夸耀战果,威慑残存敌人的做法。

    兰莳笔下骤顿,望着袅袅热雾有些出神。

    “琅琊王的家人呢?”

    “夷灭三族,无一幸免。”

    空盏落在案上,一声闷响,萧决眉眼冷峻道:

    “琅琊王所封属官,也全数被屠,兖州之内,若闻反心,不辨真假,便满门下狱,还鼓励告发检举之风,一户逃走,十家连坐……如此,也难怪汳水为之不流了。”

    “他这是怕兖州人口流失,征不够讨伐裴期的军队。”细眉渐渐蹙成一个厌恶的弧度。

    妆台前散落着各式钗环脂膏,午后便要出发回寿春,玉鹊和沉鱼已开始收拾行囊。

    萧决倚在一旁,顺手揭开漆盒,替她拣选出门要簪的珠花。

    “昔日独霸北地,令鲜卑乌桓为之胆寒的猛将,终究也是老了,如此进退失据,看了都叫人觉得心酸。”

    他那只提刀挽弓的手在妆奁里拨弄,闲适从容,不经意里带出几分把玩生死的威重。

    兰莳掀起眼帘看他一眼。

    “进退失据?若你为尉迟朔,你待如何?”

    “自然是去洛阳博一把。”

    他说得果决,一支玉钗在他指间从容转了一圈,唇角勾起。

    “尉迟朔以为自己坐拥幽、冀、兖三州,掌十万兵马,就能高枕无忧了,岂不知他这些年屠戮士族,得罪了多少人,若失去天子这个筹码,徒剩暴戾之名,兵马再多,也只是死路一条——我要是他,宁可倾全力一搏,败不过引刀就死,有何可俱?”

    年轻不知畏惧的狂气迎面而来。

    兰莳眸色微动,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江岸边的荻花,他染血的面容。

    淡淡的阴影笼罩心上,呼吸有沉闷的凝滞。

    她一边将奏表收入信筒,一边微微颔首: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少君好气魄,嫁给你真是我的福气。”

    听她说起不阴不阳的反话,萧决不怒反笑。

    “担心我啊?”笑意里含着几分自得,萧决将手中玉钗簪在她乌发间,香息盈满鼻尖。

    “豫荆二州在握,各方士族争相送女与你联姻,还要我担心你?萧定谋,你未免太得寸进尺了些。”

    她抬眸瞥他,一双眸凉如秋月。

    “别人都要送女与我了,你就这点反应?”

    宽阔肩背从背后整个拢住她,兰莳衣衫单薄,被他抵得耳热。

    内室梅香淡淡,她颈间却比花更馥郁,萧决圈着她的肩和腰,高挺鼻梁在她后颈间轻蹭深吸。

    “怎么只有我在吃醋,谢兰莳,你何时才能吃一吃我的醋?”

    兰莳被他蹭得发痒,失笑躲闪:

    “你没见过?”

    “没见过。”

    仰头枕在他肩上,兰莳目光往一旁梁上游移,道:“前几日你与许纯一道去征召名士,促膝长谈,采纳他们的政见……”

    萧决啼笑皆非地捏住她的脸,不敢置信:

    “你吃这种醋?人家送姬妾给我你都不管,你居然吃这种醋?”

    半真半假的佯怒起来,萧决也不管会不会有人随时闯入,俯首便揉她在怀,含住唇舌细细温存。

    寿春那边的风声已传到他耳中,包括荆州士族欲将徐桢容送给他之事。

    萧决当然不可能接受,但他仍担心兰莳听说之后会因此而介怀,没想到她倒是半点不吃醋……

    徐桢容的名字掠过脑海,萧决忽而想到一件事。

    倘若她的那个预知梦都是真的,郁修和裴期皆死于他刀下,他顺风顺水,建功立业。

    那她呢?

    真的如她所言,回到扬州,安然度日了吗?

    徐桢容会因郁修战败而被献给他,可在那个梦里,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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