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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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派出城去!

    锦书回过头,秀丽的一张脸上满是尘土, 细眉蹙成一副焦急模样。

    “没事吧!你放心,我用你从前那枚南郡太守的印绶,抢在郁修他们之前控制了夷陵水师, 萧将军攻下江陵,其余六郡望风而降, 荆州已是萧家囊中之物!”

    她的……印绶?

    记忆涌来, 兰莳这才忽而想起,假死离开长安后,她那枚南郡太守的印绶, 一直是由锦书保管。

    兰莳从没想过用它。

    一是因为她带着印绶消失,荆州牧自会重新刻印一枚补上。

    二是因为只有印绶毫无意义, 不可能随便来个人拿着印绶,就能调令官员听命。

    锦书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她是桓复的女儿,桓嵩的侄女, 这一路山高水远,兵荒马乱,她是如何假传命令,调动了夷陵水师?

    兰莳尚未来得及询问,蔺遥手下的人已围上锦书。

    紧跟在后的薛涉本就密切注意她们的方向,见状立刻执戟上前挑开,拨马护在锦书前头。

    越过乱军,薛涉对兰莳喊道:

    “城外大军哗变,群龙无首,几个校尉为夺兵权自己打起来了,正是收编反攻的好机会!萧决呢!一千鹰扬骑已至城外,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人呢!”

    兰莳拄着环首刀跌跌撞撞起身。

    韩摧立在她身前,挡住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

    隔着兵刃劈砍的呼啸风声,兰莳转过身,她鬓发凌乱,神色却冷静,迎上了不远处那双震颤难平的眼眸。

    “萧定谋在哪儿?”

    “你对我夫君做了什么?”

    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有着一张令他至死难忘的脸庞。

    裴期在沉默中注视着她。

    即便身着男子衣袍,但她眉眼长开,浓睫下的秀致昳丽再难掩盖,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成男子。

    那些曾经被他搁置、忽略的疑点,此刻如群鸟振翅,轰隆隆地翻腾于胸膛,震得他心脏发麻,四肢僵硬。

    天地一刹倾覆,他在彻骨的痛楚中蓦地笑了。

    难怪,当初的甄贵嫔如此器重她。

    难怪,郁修在扬州时,一心要娶谢家的女公子。

    相识九年……他竟未能识破她女儿身!

    为何要隐瞒?

    为何连他也不肯说!

    裴期收拢五指,缰绳将他的手勒得几无血色,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你夫君?”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滚出,冷得好似带着冰碴。

    “如果你说的是萧决,他死了,逞匹夫之勇的蠢材,毫无筹谋便敢深入汝南这个敌营,除了死,难道还有第二个下场?”

    “是吗?他若真死了,你身后何以只剩这几个人。”

    兰莳直勾勾盯着他。

    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不过只有数十人而已,如此仓皇,俨然一副败军之相。

    “萧决若是身死,都尉呢?郡丞呢?难道他们此刻不该拱卫着你,志得意满地来宣告汝南易主,应即刻发兵沛郡,乘势攻下整个豫州吗?裴长陵,你似乎总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谎。”

    两人都能听懂这句话中的弦外之意。

    三年的漫长时光在此刻消弭,细雪簌簌吹落,一晃神,好似又回到了潼关决裂的那一夜,续上了那场未完的对话。

    午夜梦回时,裴期时常会梦见他们的最后一面。

    夜色如晦,他无数次地回忆她那时的神色,既想看得分明,又惧怕看得太过分明,日后连自欺欺人也不能够。

    直到今日,他终于不能欺骗自己。

    她恨他。

    老师心中那把名为恨意的刀,刀尖指向自己,对他唯有失望而已。

    但她的恨意摧枯拉朽地烧了过来,裴期无处可躲,无法视而不见,心头骤然生出一种被刺痛的恼怒。

    “这句话也可奉送给你,谢兰莳,你看,我也才知道你的姓名,你我同窗九年,生死至交,谁又能对谁倾心相付,毫无秘密?”

    裴期语调里染了几分温情,但神色却是冷的。

    兰莳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扯了扯唇角:

    “你在老师面前也是这番说辞吗?”

    “老师将我逐出师门,我已没有老师了。”裴期瞳仁幽幽道。

    兰莳浓睫颤了颤。

    裴期望着残阳如血,高耸城墙投下一层暗影,飞蝇循着血腥腐肉而来,他唇边反而浮出一抹笑:

    “没关系,人这一生与旁人的缘分终有尽时,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一条孤家寡人的路。”

    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坦然模样,兰莳面上不显,心头却一片浑噩疲惫。

    既然如此,为何不放过她呢?

    那就放过她啊!

    她已经退让至此,连浣若的仇也不顾了,只想留住她身边最后还活着的人。

    大家为何不各奔西东,从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兰卿,跟我走吧。”

    裴期看着她过分苍白的脸,忽而道。

    他嗓音如薄冰,平静之下却偶有火星溅出,滚烫得不容忽视。

    “你与萧决的婚事,不过是应付郁子慎的权宜之计,现在郁子慎败了,萧决纵然此时得意,迟早也会败,兰卿,以你之才,我不信你看不明白。”

    喊杀声一浪皆一浪袭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裴期扶立新帝,把持朝纲,占尽正统名分。

    而萧决即便手握五十万大军,与裴期二分天下,也仍是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强闯中原的凉州蛮夷。

    那时,裴期在未央宫的长阶前长身而立。

    长风盈满玄黑官袍,壮丽山河臣服在脚下,目之所及,皆是他政令通达的土地,何等志得意满。

    他认定萧决赢不了他。

    兰莳望着眼前的人,心想,萧决怎么可能赢呢?

    那是个家仇不报,誓不娶妻的人,是个敢向来路不明的枕边人交付兵权的人,更是个明知道她随时可能离开,却仍然舍命陪她至此的傻子!

    甚至这个人临死前,最后一次挥刀,也是为了救下与他素未谋面的自己。

    论趋利避害,他哪及裴期半分?

    想着想着,兰莳垂下眼帘,声如拨弦轻震:

    “——那我就随他穷途末路。”

    料峭的东风呼啸穿过,男人漆发狂舞,那张隽秀面庞似乎在这一瞬乍然迸裂,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此生所求,在万人之巅,永不坠于人下。

    她却甘愿随一人做败军之将。

    裴期死死勒住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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