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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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铜铃似的圆眼直往虚掩的门内瞧。

    耿参倨傲道:

    “正是因病情反复, 总不见好,世子才特地派豫州有名的医师,来替你们君侯诊病, 你拦在此处不让进,是不想叫你家君侯伤愈, 还是说,这伤其实已经大好了?”

    肃立门外的众耆老纷纷怒容难掩。

    “将军这是何意?”

    “君侯为讨伐山越披肝沥胆,年近六十仍依然披甲上阵, 这才伤重至此,今将军气势汹汹前来, 难道认为君侯是在装病?”

    “陇西萧氏恪尽职守, 何以招来如此猜忌!”

    “到底是世子的意思还是你耿参的意思,你说清楚些!”

    ……

    这些人都是陇西地方上颇有名望的长者,虽不是累世官宦的世家大族, 但也有钱有地有私兵,算得上乡里豪强。

    萧家被关陇大族合力赶出凉州, 他们还愿意千里追随,这样的号召力,天下有几个雄主能容得下?

    只怕他们自己也明白了。

    所以, 世子才会怕派他来试探,疑心萧太公是故意卧病在榻,实则是在暗中谋划什么。

    耿参拨开杨鸳,冲屋内大喊:“君侯!君侯!某实在忧心君侯的身体,特携医师前来,还望君侯一见呐!”

    竟就在屋外吵嚷起来。

    外头顿时一团乱麻,杨鸳眼看着耿炎挡在耿参身后,几乎要与萧家私兵动起手来,心都快跳出喉咙。

    不成了。

    耿参来势汹汹,少君不知去向,就算夫人不让她知会夫君,她也得派人去芍坡大营一趟……

    “耿将军既是好心,何必阻拦,快些请进吧。”

    屋内传来萧夫人的声音。

    一锅沸水似的屋外安静了下来。

    耿参理了理推搡间弄乱的衣袍,这么轻易就让他进去,难道并非作伪?

    耿参与医师对视一眼,推门入内。

    刚一进去,一股浓烈药味便扑面而来,苦到了嗓子眼里,屋内窗户紧闭,四下透着病重之人的怪异气味。

    再定睛一看,耿参差点没认出躺在榻上的那个人是谁。

    “仲辅兄来了?”

    粗噶含混的嗓音,萧太公正在喝粥,这一开口,口中粥饭竟混着口涎淅淅沥沥落在衣襟上,萧夫人连忙放下碗替父亲擦拭。

    走近细看,更是叫人心下讶然。

    昔日黎阳千军之中力挽狂澜的大将,此刻头发乱如蓬草,面色灰败,像条垂死的鱼一样张着口,断断续续出气。

    耿参脸上戒备之色尽褪,满脸错愕。

    “萧夫人,这是……”

    在榻边服侍的萧夫人沉重道:

    “我父外伤虽愈,却引发旧疾,如今神志恍惚,半身麻木,有风痹之症的情状,耿将军若带来的真是名医,还请救我父一命,妾在此拜谢。”

    莫非世子真的多心了?

    耿参看着萧夫人脸上沉痛之色,决定还是让医师先诊病再说。

    然而风痹之症与寻常伤势不同,难以用脉象判断。

    因此诊了半晌,医师也只能保守地告诉耿参和萧夫人,萧太公的确身体虚弱,气血亏损。

    至于风痹之症是真是假,只能说,看病症是真,但到底是不是装的,无法断定。

    耿参眸光紧锁在气息奄奄的老者身上。

    他心中已然信了九成,只是直觉又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为求妥当,他道:

    “既是风痹之症,想必便溺不能自主,某今鲁莽,冒犯君侯,就让某亲自照料君侯一回,也算聊做赔罪了。”

    萧夫人闻言面色微凝。

    这老东西要脸不要?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耿将军,”她缓缓抬眸,目含怒色,“家父病重至此,还要如此折辱吗?”

    “萧夫人,你说话当心些。”

    耿参丝毫不怵,反倒拔高嗓音,咄咄逼人:

    “赐棺椁,遣医师,派我照料萧太公,这都是世子的恩典,谈何折辱?萧家既是家臣,怎敢有此怨怼!”

    说罢,耿参便吩咐医师从一旁壶中取水,要亲自喂萧太公喝下,看看他今日是不是真的便溺不能自主。

    萧夫人握在袖中的拳头渐紧。

    “阿母?”

    门口忽而响起一个雅正平和的嗓音,内室几人循声望去,见一抹身形纤弱的侧影亭亭而立。

    耿参目光一定。

    这便是那个丹阳谢氏嫁进来的新妇吧,果真是祸水之相,难怪他外甥念念不忘。

    “我与你家长辈说话,你一小辈未得传召,进来做什么?还不出去!”耿参毫不留情。

    庭院里围满了萧家私兵,耿炎与几位长者僵持不下,此刻里外都静了下来。

    兰莳在肃杀的寂静中缓步入内。

    “昔日萧太公因拒贿宦官而遭罢黜,多少士人颂其风骨,郁世子也是其中之一,今日即便郁世子亲临萧宅,只怕也未必敢这样无礼,耿将军替世子办妥了事自然有功,可办砸了事就未必了。”

    榻上老者浑浊双眸里射出一瞬精光。

    耿参浑然未觉,视线只定在兰莳挽发时,腕间不经意露出的一枚平安锁上。

    那是他亲手给幼子戴上的,他岂会不识?

    “你手上之物从何得来!”耿参瞳仁缩紧,猛地起身。

    “耿将军识得此物?”兰莳略显意外,含笑道,“今日在金脍楼偶然捡到,原来是耿将军之物。”

    金脍楼。

    耿参想起来了,阿麟一早便说想吃金脍楼的糕饼,他和阿炎要来萧家,抽不开身,儿媳便自己带了阿麟出门。

    耿参中年又得一子,对其颇为宠溺,不是什么秘密,平日出行亦有不少近卫保护。

    可现在平安锁的确在她手里。

    耿参目眦欲裂:“你诈我!这么短的时间,你不可能……”

    “鸣镝箭一放,耿将军会知道我是不是在诈你。”

    兰莳面色如静水,仍是温和语调。

    “将军若愿意冒这个险,可以试试,到底是我的箭快,还是你派人营救的速度更快。”

    “阿父!”门外的耿炎疾步入内。

    一瞧见耿炎,耿参便骤然想起了长子所说的萧家死士之事,不由得背脊一寒。

    今日若真与萧家撕破脸,鱼死网破,他们承受得起这个代价吗?

    这样一想,耿参顿生退意。

    耿炎也看向兰莳。

    此人生了副温和性懦的模样,气急了也不过一句:

    “谢夫人好手段,只是拿四岁稚子胁迫,未免太过狠辣。”

    兰莳还没开口,床榻上传来一个微弱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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