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好当皇帝了: 280-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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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使涉足朝堂险地。儿臣顿首。

    官家纵有千般万般的过错,却始终是他的父亲,他不后悔救他,只是也并非再无隔阂,唯有带着遗憾乞求。

    把笔搁下,颜郜懿深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回到榻上,一一询问陈知州扬州现下情况,再次嘱咐:“城外重症区每日的汤药不可间断,滁州的药材该到了吧?先紧着重症区用。”

    陈知州忙颔首,“臣知道,臣知道,只请殿下万万保重贵体,切莫操劳。”

    颜郜懿也知道,他们会好好做事。但写完家书之后,心里仿佛放松下来,又仿佛彻底空落落的,莫测的虚无让他只能集中于眼前的事务,费力想着嘱托,细致到小事:“施粥的棚子雨天要搭雨棚,官兵轮值换班不可再拖,那些病死的百姓要妥善掩埋,姓名登记成册,日后家眷来寻也好有个去处。”

    他说一句,陈知州应一句,应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下官知道了。下官都记下了。”陈知州跪在地上,额头紧急贴住砖面,不敢抬起来。

    来日事交代分明,颜郜懿似是松懈了些,这回彻底放松靠在枕上,目光转向窗外。扬州还是这样,热风裹着药味从窗缝里灌入。

    只是恐怕要下雨了,他望着那方灰蒙蒙的天,低低说了句什么,却没有任何人听清。

    可惜他到了扬州,还未再看一眼二十四桥。但能沉眠于这样二分明月夜里,也许比死在喧嚣诡谲的安都要好。

    ……

    连夜赶到,谢映宁来不及更衣便直奔府衙。才通过传报,匆匆步入后堂,她便看见颜郜懿靠在榻上,身形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于是脚步也在门槛上顿住,不敢迈入。

    听到动静睁开眼,颜郜懿看见是她,随即淡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把他脸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连理……你不该来。”他说,“扬州的疟疾太厉害。”

    除了与母亲相认的那一天,这些年只有他再叫这个小名。谢映宁没有说话,终于到他榻边坐下,垂眼不看他的目光,心中不断拉扯,犹豫,但终于把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

    颜郜懿也全然愣住,不曾想到她会有此动作,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不知是将我的发妻置于何处。然而我时日无多,也不想再骗自己,恪守那些规矩。”

    终于都抬起低垂的眼睛,四目相对,泪光闪烁,摒弃所有道德的束缚与内心的谴责,说出想法:“连理,我心里始终有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顿了顿,滚烫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勇敢反握住谢映宁的手,“可是让你来照顾我的妻儿,是不是太过勉强你了。”

    他病容枯槁的脸,令谢映宁的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时过境迁,初见的场景都不记得,已经几乎忘却,一晃数十年。当年她只是叛逆出走,若说一分情意也无,却也不真,只是稀少而已。

    可是即便是沙砾,在蚌壳中都会因蚌肉的疼痛和无法割舍的呵护变作珍珠。时光终究让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变得闪闪发亮。

    也终于带起颜郜懿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我会的。你的妻儿我会照顾,我向你保证,但是你总要自己好起来,是不是?或许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触碰的一刻,他的眼眶显然也红了,但没有泪,只是笑着看着她点头,“好。你说得对。”又再度催促,“你走吧。扬州疫气太重,或许我在很早就已染上,你不要在此停留太久。”

    谢映宁自然没有离开,颜郜懿仍然没有什么好转,当夜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他清醒时,便絮絮叨叨地吩咐,让随从替幕僚们写荐书,性子好些,城府深的去吏部的,擅长逢迎,又能坚守本性的去户部的,性子太直便不宜留在安都,外放做个知州反而能保全。

    又想到几个一向支持他的老臣,不免关切,又嘱咐把府中那几幅字画分给几个旧日知交,二皇子素来不曾敛财,不算什么值钱东西,权当留个念想。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恍若只是平素打理事务,可是屋外,众人低哑的哭声连成一片,就连只接触过太子仅仅十余日的书伴都在落泪。

    谢映宁几度别过脸去,不忍再听,直到他又忽然提起谢相呴,道:“相呴和李宿情深义重是不假,可他们之间没有孩子。若有朝一日有个万一……”

    颜郜懿似乎自己也不敢设想,于是说:“连个能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他待李宿又十分痴情,一往而深,从来顾不上这些,你们是他的家人,要在安都要替他多打点,多备一条后路。”声音已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谢映宁紧贴着才可以听清,眼泪再度汹涌,顺着面颊扑簌簌滑落。

    颜郜懿却反倒笑了笑,深深呼吸着,“连理,你别哭,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其实还有千般万般放不下,但。也只能放下了。他于是说:“你要珍重。”

    后半夜时,闷热的扬州终于起了风,旋即如先前预料的那样,开始下雨。

    在沙沙如风吹珠帘的雨声里,烛火明明灭灭。颜郜懿终于不再强撑着说话,安静下来,半闭着眼睛。谢映宁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这样守着。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成深灰,小雨转大,大雨渐歇,又变回雨丝。

    天亮了。

    随行的老太医在卯时初刻进来请脉,立刻退到一旁,缓缓跪下。陈知州带着合衙官员守在院子里。谢映宁抬起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已是一片凉意。

    看了他很久,头脑却已没有任何反应,只麻木到安宁。谢映宁把他的被角掖好,站起身走出后堂。细如牛毛的雨丝里,檐下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灰鹊,但叫了两声便飞走,没有多留。

    谢映宁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只鸟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而面前一堆人撑着伞,仍然守候,陈知州官袍已湿透,和那些人的目光一样,重合定定望着她。

    她说:“太子走了。”

    第283章

    “真的死了?”吴铭殊背对着众人,然而脸上却没有笑意:“看来那些捉来的虫子,比刺杀还管用。”但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吴月钢试图安慰,道,“或许是他的命数。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思忖片刻,吴铭殊答,“不激一激他们,恐怕他们不会有所行动。九皇子这个败坏的德行,可要好好用起来。”

    ……

    “收到消息,人已经死了。”颜寄随笑道:“刺客已经全部服毒自杀,应该没能查出什么,实在是天助我也。”

    刚哄睡女儿,肖雁荷便接到这个好消息。接下来,他们只要扶持九皇子上位即可,她想了想,道,“说起来,夫君可以提醒一下九殿下,他身边那个李瑞不可不防。”

    走到她身后,颜寄随为她按捏起肩膀,轻笑一声,“那是自然。若不打掉他,我们怎么上去。我已经准备好啦。”

    ——

    呆呆坐在栏杆前,好巧豳州也下雨。谢相呴伸手试图接住一片雨丝,水珠却在掌心乱散。

    李宿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自谢相呴身后将他牢牢拢入怀中,轻轻抵着他的头,“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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